周明远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消毒水,又像医院里面的一样东西,但是都不是。
没有平常下雨的气味那样温和,很不一样的气味。
那股浓重的信息素味道,瞬间淡了下去,就像是有人关了一个水龙头。
那个男人的身体晃了晃,像是抽掉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他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贺然伸手扶住了他。
“呼……”
那个男人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来,他靠着路边的路灯杆,大口喘气,汗还在流,从额头留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擦。
那股往外出来的冲动,慢慢的,慢慢的地收了回去,像退潮,一点一点,退回到他的眼睛里面。
他抬起头,看着贺然,眼睛还是散的,还没有完全聚焦,但是他看着贺然,嘴唇动了动,像是说谢谢。
“你自己去认知中心。”
贺然对他说了这一句话,他只是看着贺然手上的喷雾瓶子。
银色的外壳,细长的形状,在路灯下反着光,他拿在手上转了一下,看着上面的标签,标签很小。
“为什么?”他还在重复,“为什么淋雨没有用,我都淋了这么多天的雨了,还是没有用。”
那个男人——李恪还在喘气,只是一直都在小声地质问:“为什么没有用。”
靠着路灯杆,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来好一会,他才慢慢直起身来。
“谢谢……”李格对着贺然说,表情很痛苦,但是也很释然,“谢谢,我会去的,我知道的。”
贺然看着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贺然是灵枢管理署署长,当然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而周明远不知道。
“李恪。”李恪还更加解释了一下他的名字,“木子李,恪守的恪。”
“李恪,”周明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慢慢的恢复正常了,瞳孔缩了回来,但是里面还有点东西,一点还没有退完的东西,“你知道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李恪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周明远,看了看贺然,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什么。
然后,很确定的说出来:“不知道。”
声音有点沙哑,但是比刚刚更稳了,这个答案是他现在的答案。
李恪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的年上,照出眼里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混乱,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清醒。
那是自己是谁,但是不知道会清醒多久的样子。
风从路口吹过来,很凉,和最开始周明远的感觉是一样的,很凉。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动,街上偶尔有电动车过去,带着一阵风声,远处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吱呀一声,然后门开了,然后去又关了,又开走了。
“我那天加班到半夜,从公司出来,那天也下雨,不大,毛毛雨,我没有带伞,就淋着雨回家,和以前一样。”
他看向远处,是在看那个晚上的自己。
“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下来,站在雨里,看着前面的路,然后脑子里面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我是谁?”
“我站在那里,想,我是李恪,32岁,Alpha,在一家物流工程里面当领导,这些我都知道,但是那个声音一直都在问我,说不是这个。他问的是……我是谁?为什么我是Alpha?为什么我得这样活着?”
他笑了笑,很苦一样的那种笑。
“然后,我就害怕了。我发现自己回答不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我是Alpha。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得这样活着。我只知道——大家都这样,所以我也这样。”
李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一直都在,每天上班的时候,开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觉之前。它一直都在问,一直都在问,我得压制它,我不能让它出来,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我知道它出来了,我就完蛋了,”他看着贺然的口袋,那个放喷漆的地方,“今天没有压制住。”
“你们刚才喷我的那个东西,我每天都能闻到。”
周明远心里一动。
“雨里本来就有,”李恪说,“每次下雨,我就能闻到那个味道,淡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小一点。我一直以为那是帮我安静下来的,我以为那是……,但是没用。”
他没有说完,但是周明远听懂了,他以为那是帮他治病的,他以为那是让他正常的,他不知道那是让他忘记的。
“好了,”李恪并不想再说下去了,“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会去的。”
周明远看着李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然,有希望,有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李恪走了,他捡去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灰,然后冲着周明远和贺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往另一个地方走了。
路灯照着他的背影,深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旧皮鞋,和所有下班回家的人一样。
但是他的步子,比刚才更稳,不是要去认知中心的原因,而是有目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一样,心里有底。
被系统标记的人会自己去认知中心的,所以贺然并不担心,李恪不去认知中心。
两人继续往公交站走,街上更安静了,店铺关了大半,刚才的事,在这里也不算少事,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出租车开过去,亮着空车灯,慢慢悠悠地开着。
“那个喷雾,周明远突然开口,“雨里就有,对吧?”
“对。”这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那里都有写。
“那我们淋的每一场雨,都在喷那个东西。”
贺然没有回答。
周明远知道这个问答是“不是”。
“情绪调节因子”只是雨里最常见的一种。
还有“稳定性配方”是用来强化属性认知的,一般在大雨计划的时候下;“认知稳定剂”是用来防止认知混淆波动,压制记忆残留,一般在认知手术后面,开药方里面;“群体同步素”是用来在群体活动中,让所有人情绪频率趋同,减少异常;“遗忘引导素是用来辅导“强制遗忘波”,加强固定。
林隐书房的文件里面有,只是昨天周明远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今天就看到了例子,让昨天的记忆更加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