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地面是不带修饰感的，偶尔让燕临溪感到自由是存在的。碎石，干燥的泥土，偶尔露出一截混凝土的残桩，从地下半米处伸出来。

燕临溪他走了半天，发现自己的方向错了。

他最开始是往长安的方向走的，列车行驶的方向就是长安。跳车后他沿着列车轨道的方向继续走，走了大约三个小时，他看了一眼天上的云层。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直的树枝，插在碎石里，站了很久，看树枝的影子怎么移动。影子移动的角度不正常，大气中的尘埃密度不够均匀，光的折射在变化。

一个主城不可能建在引力紊乱区的附近，他走错路了。从紊乱程度看，他在往撞击点的方向移动。

空气里的异常能量从那个方向传来，越靠近那股异常能量的来源，能量浓度就越高，他的皮肤表面已经开始有细微的灼热感从毛孔往里钻。未演化的人类在这里走不了多久。

造血障碍，器官衰竭，然后死亡。

但他的虚空能量在这样的环境中竟活跃了起来。能量从皮肤表面的毛孔渗进来，沿着经脉走。金红色的灵气没有回来，但虚空能量在恢复，在聚集，在指向那个坑。

他站在碎石上，看着那边。没有日升月落，他无法判断东南西北，只有这边那边跟来时路。

烟云柱已经散了，但天空的颜色在那个方向更暗，尘埃更厚，云层的层次更密。

前面有个新修的通讯站，在一块高地的背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却像个废墟，或许是这次撞击事件的冲击，打乱了原本计划在此处修建的新城池的建设进程。

一间半塌的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斜靠在墙上，随时会掉下来。屋子的角落里有一台广播设备，天线还立着，接在屋顶外面的一根铁杆上。

设备的面板上有一盏绿灯在亮，喇叭里传出循环播放的声音，

“…… 请携带一名男性儿童的乘客注意。该儿童约七岁，身高一米二以下，着深色外套，于本站三号车厢与同行家属失散。同行家属自称其兄，男性，年龄约十四岁，着深色外衣。如有目击者，请与车站服务台联系。重复一遍……”

被发现了啊，燕临溪站在广播设备旁边，没有动。这句话估计会被传到段栖的探测网络里。

他转身走出通讯站，又迅速跳到障碍物后面，他听到了声音。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从前方的一个碎石坡后面传过来，被风削得断断续续。

“段废物回来了。” 一个声音说。

“哪个段家。”

“还能哪个。领袖的儿子，该死的段城复。”

阴魂不散的名字，燕临溪明明想离开那个像阳光一样照进他生命的人。毕竟自己是见不得光的家伙…他会被晒死。

“他来做什么。”

燕临溪恍惚间觉得这个对话他不久之前就听到过。

“不知道。一个人，在主城外两公里的地方坐着，卫兵拦了，他也不闹，就坐着。”

“领袖怎么说。”

“领袖让卫兵带了句话。”

“什么话。”

“你急什么，我想想，好像是：雨铮让我告诉你，尽兴就好。”

沉默了几秒。另一个人嗤了一声。

“这是什么意思，放纵他？为什么他会被选做点灯人候选，我真不明白。”

“我哪知道。”第一个人说，“我哪敢打听。反正人不进城，就坐在外面。咱们守好自己的岗，别管了。”

第二次听到了，点灯人，点灯人，点灯人到底是什么？燕临溪仔细回忆之前的细节。

那个在大壑海上捞原星碎片的人是点灯人吗？还是说这是个势力的名字。成为点灯人需要的前提是什么？

灯，等等，灯？

之前拿到的难道是灯的碎片？如果段城复符合要求，根据身体强度跟能量波动，那么自己也应该符合要求。

段城复不想在大壑海上捞碎片的话，燕临溪觉得自己可以替段城复做这件事。根据之前看到的记忆，大壑海或许会腐蚀生命，如此也好……

脚步声远了。

燕临溪重新理了一下头绪，意识到段城复的出现会改变蜕生环域的权力结构……

来不及多想，他就在撞击点的方向，捕捉到一个能量信号，那个海洋演化者。她的路线和他的路线在前方交汇，两条线在撞击点以南大约十公里的地方交叉。

她在找他。为什么？？虽然她的海洋基因在加速融合，一个月内就会变成怪物，但燕临溪并没有办法帮助她。她为什么会改变方向？这条路线绝对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为什么会暴露行踪，不对劲。

燕临溪立即检查了自己身上的物品，又内视体内是否存在异物或异常能量，都未发现异常。怎么回事，燕临溪想不明白，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撞上。

燕临溪直接按照原计划方向走去。

交叉口是两条荒地路的交汇点，地面上有一块半埋在碎石里的岩石，岩石的顶部被磨平了，变成了一个天然的座位。

那人果然坐在那里。

她看到燕临溪走过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伸手去摸任何武器。她的头发比一周前短了，发梢参差不齐，断口处是焦黄色，像被高温灼过。她的皮肤比之前更白了，皮下的血管隐约可见。她的指甲根部已经完全角质化，淡蓝色，边缘半透明。

“你的灵气能压住我身体里的东西。”她站起来说，“带我走。”

燕临溪在她不远处停住。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又移回她的脸，没有说话。风从他的左侧吹过来，带着灼热把他外衣的下摆吹向她的方向。

“不”他说。

那人没有动。

“我不想帮你。”燕临溪说，“也不想跟你走。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我是告诉你一个事实，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是你的问题。”

“也是你的问题。”

“都在归墟洲了，还想用旧世界的道德来约束我？”

燕临溪的视线越过她，看向撞击点。

那人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感知到你吗？”

燕临溪的手指动了一下。

“因为你有超感。”那人说，“你在引力紊乱区打晕我的时候，你的超感钻进了我的意识。我当时昏过去了，但我感觉到了。”

她停了一下，“但你不是唯一有超感的人。”

燕临溪的视线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那人说，“你往外铺超感的时候，你的超感不是安静的，它是往外扩散的，像天光乍破一样，整个荒原上，只要有同样能力的人，都能感觉到。一团光。很大。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