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寻常一日

六月的清晨，阳光从东边漫过来，漫过派出所的灰砖围墙，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一丝凉意，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早上好。”

杨红军早已经起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把门房的钥匙挂在腰带上，端着一杯茶，坐在门口的藤椅上。茶叶是几块钱一斤的沫子，泡出来的水发黄，喝起来有点涩。

派出所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杨红军走过去把铁门推开，插销有点锈，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看大门，收发报纸，偶尔给来办事的人指指路。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不急，也不烦。

六点半，杨毅从宿舍出来，还是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头发翘着。他边走边往嘴里塞馒头。

“爷爷，我走了。”

杨红军摆了摆手，没说话。

杨毅跨上那辆破自行车，骑出了派出所的大门。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就被晨风吹散了。

杨红军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江清梦也起来了，林萍住院这些天，她每天早上去医院之前都煮粥，用那个旧保温桶装着。

“杨爷爷。”

“又去送饭？”

“嗯。”江清梦笑了笑，“您吃了吗？”

“吃了。”杨红军指了指厨房，“馒头还有，你带两个？”

“不了，我路上买。”江清梦摆了摆手，走了。

杨红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续了一杯热茶。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

九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赵卫国。他今天没穿军装，但腰板还是那样直。他转身等待后面的人下来。

孙德胜下车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他扶了扶车门，抬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院子。灰砖墙，铁门，门头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平安县城南派出所”几个字漆面起了皮。

老人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赵卫国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等着。

孙德胜推开虚掩的铁门，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门房的窗户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旧军装，正低着头看报纸。

孙德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人的侧脸，喉结动了一下。

杨红军抬起头。

“来了？”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德胜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抱住了杨红军。他抱得很紧，手在杨红军的后背上拍了几下，然后肩膀开始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老连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杨红军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孙德胜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小孩。

“多大的人了，还哭……”

孙德胜不理他。他想起很多事——战场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战友，还有杨红军背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个夜晚。

赵卫国站在门口，别过脸去，偷偷抹了一把眼睛。

杨红军看见了：“你看你，带个人过来也跟着哭。”

赵卫国红着眼眶笑了：“老连长，在您面前哭，不丢人。”

杨红军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三个人坐下来，孙德胜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

“你孙子呢？”他问。

“打工去了。”杨红军端起茶杯，“汽修店，给人家修车。”

孙德胜皱了皱眉：“穷养儿富养女，我认同。男孩子年轻时就应该吃点苦，没坏处。”

他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度，“但是老连长，你那孙媳妇都快嫁给别人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杨红军放下茶杯，看着他。

“就好比说，”孙德胜越说越来劲，“敌人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有心情请老朋友来看大戏？”

杨红军瞪了他一眼。

孙德胜嘿嘿笑了两声，没当回事。

杨红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我们家祖上，是杨家将。”

孙德胜和赵卫国对视一眼，没说话。

“杨家将什么厉害？男人打仗厉害，但杨家将的媳妇，比男人还厉害。”杨红军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一个家，光有男人撑不住。得有个好媳妇。”

他顿了顿。

“杨毅这孩子，从小得了一种怪病，时不时就发烧。以后能不能扛事，我不知道。但他既然是我杨红军的孙子，就一定得找一个贤良淑德、能撑起这个家的女人当媳妇。”

“两个小孩感情是不错，但都没经过波折。这次的事，就是考验。考验杨毅有没有勇气去护他在意的人，也考验那姑娘能不能抵住那些金钱和物质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