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出生那天下着雨。他被护士从产房抱出来时,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阳光斜射下来,正好照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
杨天佑站在产房门口,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全是汗。
他是清水县城机械厂的临时工,手掌粗糙。他今年四十二了,和王杏花结婚十二年,一直没孩子。
护士说“是个男孩”的时候,杨天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等这个孩子,等了整整十二年。眼泪是咸的,心里是甜的。
他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手都在抖。孩子很瘦小,但像刚发芽的小树苗,纤细而充满生机。
抱在怀里的时候,杨天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傻的话:“这小子长得像我。”
小家伙那时候还睁不开眼睛,但左手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
杨天佑早早就想好了名字:杨毅,‘毅’坚毅的意思。他不指望儿子大富大贵,只希望他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杨毅出生后,王杏花抱着他笑了一整天。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哼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啊啊”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冬天的暖炉,温暖着这个家。
杨毅在她怀里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听着,小手抓着她的头发,松开,然后又抓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毅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发高烧。半夜王杏花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抱着他就往卫生所跑。杨天佑在后面追,鞋都没穿好。
老医生查了半天,说看不出什么毛病。王杏花急得直掉眼泪,在长椅上抱了杨毅一夜。天亮的时候,杨毅退烧了。
后来杨毅又烧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这样——来得凶,去得快,查不出原因。王杏花渐渐不那么怕了,但每次杨毅一发烧,她还是整夜不睡,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一遍一遍地摸。
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杨毅手心褐色的勺形胎记,在发烧时,会有一道金光闪现。
那不是普通的胎记。
是杨毅投胎时,左手顺走了孟婆的汤勺。穿过轮回漩涡的时候,汤勺和他的灵魂融为了一体,在左手心落下了这道印记。它像一颗种子,埋进了这片新鲜的泥土里,等着发芽。
杨毅的灵魂正在“消化”那把汤勺。汤勺上沾染的神性太庞大,不可能在诞生的瞬间全部释放出来,否则会把婴儿脆弱的灵智冲垮。融合是渐进的,急不得。
这个过程中,杨毅的前世记忆被封存了。他本来就没有喝孟婆汤,按理说应该记得一切,但现在那些记忆都被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像沉在河底的石头。
另一个代价是无缘无故地发烧。每一次高烧,都是汤勺和灵魂的一次深度融合。烧退之后,胎记里的金色纹路就会多出一两根,像树的年轮。
那年过年,王杏花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天快黑的时候,杨天佑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王杏花抱着杨毅站在屋檐下看。
杨天佑点着引线,跑回屋檐下。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火星子在夜色里乱窜。杨毅被吓得一哆嗦,哇哇大哭起来。王杏花赶紧把他抱进屋里,坐在炕沿上轻轻拍他的背。
杨天佑跟进来,弯腰凑过去看儿子。他伸手想摸杨毅的脸,王杏花一把打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又戳了戳他的脑门。那眼神分明在说:都怪你。
杨天佑嘿嘿笑了两声,梗着脖子说:“男子汉,天不怕地不怕,一挂鞭炮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刚落,王杏花又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这次戳得比上次重。杨天佑往后一仰,假装很疼,呲牙咧嘴地揉脑门。王杏花被他逗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毅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他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杨天佑愣住了。王杏花也愣住了。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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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毅两岁那年,杨天佑下班回家后,车间主任打电话来说机器又坏了,别人修不了。
杨天佑放下电话,蹲下来亲了亲杨毅的脸。
“爸爸去一会儿就回来,回来给你买糖吃。”
王杏花站在门口看着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啊”音。她想叫住他,但她说不出来。
杨天佑回头朝她笑了笑,摆了摆手,走了。
那是王杏花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杨天佑正在检修冲压机时,机器忽然自己启动了,整个人被卷了进去。
那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花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撕碎的纸。
王杏花抱着杨毅站在手术室门口,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瓷砖,眼睛里的光摇摇欲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杨毅的蓝色小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蓝。
杨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母亲的颤抖。他没有哭,只是用小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
王杏花在杨天佑死后,心也跟着死了。她白天照常糊纸盒、洗衣服、给杨毅做饭,晚上等孩子睡着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她病倒那天,正在糊纸盒。忽然她的手开始发抖,纸盒掉在地上,她想弯腰去捡,整个人就软了下去。医生说她身体本来就不行,这些年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用完了,人就不行了。
王杏花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杨毅。护士来查房的时候,看到她的手在动,在比划什么,手指颤巍巍的,像是在空中写字。没有人看懂她想说什么。
她的手最后落在杨毅的方向。
她走了。
县政府的人把杨毅送到了孤儿院。他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穿着一件蓝色小棉袄,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绣的人手不巧,虎头的方向绣反了,像在回头看自己的尾巴。
那是王杏花生前给他做的最后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