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又因为知道是谁,所以不得不在第一时间抬头。
她盯着他,胸膛里面汹涌而起的愤怒几乎要烧穿她的脾脏,可这些怒火却永远无法燃烧到,甚至无法触及他那身永远挺括平整的锻袍。
疾风将满林子的树叶吹得哔啵作响,不,那不只是树叶声,那声音是从余停山的嘴巴里发出来的。
上牙碾压着下牙,几乎要将彼此咬碎。
在场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人人都保持了沉默。
他们并不是不好的人,相反,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很聪明的人,比她聪明,比她识时务。
他们堆起满脸的笑容对着来人行礼,藏在背后的手从各种不易察觉的角度伸来。
有的压她的肩膀,有的推她的后背,有的扯她的袖子,所有人都在提醒她,赶紧收起这幅不合时宜的表情,不要触怒得罪不起的人。
那三具尸体已经不会说话了,他们无法尖声哀嚎为自己喊冤,而面对这个罪魁祸首身后的保护伞,她却不能露出怨怼愤怒的神情。
小修士,命真贱。
死了就死了,人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人人都不会替你们说一句话。
她盯着来人的眼,她想问,为何执法堂报上来的是一只四阶妖兽,森林里待着的,却是一只六阶大妖?
意外?
巧合?
情报有误?
这些打马虎眼的措辞,你会选哪一个?
但是元溯光哪一个都没有选,作为上位者,他可以选择沉默。
选择无视。
冉绪风跟在他的身后,在余停山滚烫的眼神中缩了缩脖子,往元溯光的身后躲了躲,不敢直面她。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什么都不需要做,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是出现本身,就可遮蔽所有日光,将冉绪风庇护得密不透风。
所有人都在打马虎眼,她接受得到他们的讯息:“算了吧。”
算了?
凭什么算了?
死的不是你们家的人,凭什么你们替我算了?
她和他带来的执法堂执事们争执,执事们正义凛然道:“执法堂做事,讲究的是证据,不是臆测。”
好,那她就去找证据。
她拖着血痕累累的身体,不眠不休地去找证据。
她追查到了卷宗库。
几百年都不曾走水的卷宗库,偏偏在她到来的前半个时辰失了火,偏偏只烧掉那一个架子的卷宗,精准得嚣张。
黑乎乎的卷宗已经完全炭化,用手指轻轻一戳,就散成齑粉,铺了满地。
所有的线索就都消失了。
冉绪风站在卷宗库的门口,因为背光,余停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说:“只是几个小弟子而已,何必闹成这样?”
那簇在她的胸膛里燃烧了数日的火一下便烧成了燎原之势,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地冲破身体的禁锢。
冉绪风跨过门槛,余停山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色苍白,眼尾有几分暗红,一副“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我不和你计较”的宽容姿态。
他道:“大不了,他们的抚恤金从我腰包出,我给出三倍,怎么样?”
“轰——”火焰燎原。
匹夫之怒,尚可流血三尺。
余停山再也忍不住,她怒而拔刀,刀光映照在冉绪风惊惧的眼,凌云剑瞬间弹起,刀剑相抵,冉绪风被压制着擦出大门,蓬地撞在门廊处的柱子上。
冉绪风怒喝:“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你还想要怎样?”
我要你偿命。
她杀红了眼,“铿锵”砍下的刀激起白芒的炫光,无数道剑落在她的肉身,只要有一丝的可能能一剑换一刀,那她就宁可不躲,也一定要把这一刀砍在冉绪风的身上。
她相信,她的刀,绝对比冉绪风的剑重得多。
冉绪风动了真火:“你特么是疯狗吗?”
他才不会和一个疯子玩“你一刀,我一剑”的换命游戏。
凌云剑赶紧撤退,挡在草木青前面。
可是余停山豁出命去,非要和他以命换命地打,又怎是他能单方面拒绝的?
草木青再一次砍在了他的手臂上。
执法堂的其余人又气又急,“快去禀报仙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