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停山道:“这里的人虽然看着多,但比起整个仁德县的人来说,还是少数。更何况,即使是在这里的人,也未必都认可李孝臣母子的所作所为。”
裴景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人群中逆行的其实不只有李四方一人。
只是这些人绷着脸沉默地往外走,像一道道黯淡退场的影子,几乎被欢呼雀跃的看戏人湮没。
“沉默就没错吗?”叶冬青突然问。
叶冬青表情平静地看着逆流的人群。
“沉默的那些人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因为他们的沉默都变得不可考。说到底,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恶的纵容。他们自愿沉默自己的声音,事后大可以说这件事情本来就跟他们没关系,所以等到他们也遭到灭顶之灾的时候,也没有人拯救他们。”
叶冬青道:“这就是因果。”
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余停山回头,微微皱眉,眼神意味不明地落在叶冬青的脸上。
裴景云顿在原地。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上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世上事事都有因果,有些大因果,触动天道,当场就会结果;可有些小因果,若不把时间长度拉到一生的维度,是很难看清楚哪些果对应的哪些因。
若其间因果自了,那他们再插手,还合适吗?
场间安静了好一阵子。
裴景云讷讷看向余停山。
余停山看向的是叶冬青,良久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得起站出来的代价。”
叶冬青面前浮现起了很多张人脸,他突然就不想要讨论这个话题了。
·
李四方回到家中,李大娘和他大哥大嫂都喜出望外,连忙宰了一只鸡,买了两坛酒庆贺。
一家人很是热闹地吃了一顿接风宴。
第二天,李大娘和大嫂赵氏照例出门去静波河边洗衣服,顺便提水回来煮饭。
李四方和李大川前一天都喝多了,李大娘叫了他好几次,他都赖着不起。
赵氏笑道:“就让他们睡吧,我们先吃吧娘。”
李大娘叹了口气,一巴掌拍在李四方的屁股上:“真是两只懒猪!”
李四方躺在床上鼾声冲天。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出几声碗筷摔在地上的脆响,还有痛苦的呻吟。
李四方常年走镖,敏觉无比,顿时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过床头的镰刀冲了出去,却见家中并无旁人。
李大娘和赵氏捧着肚子在地上弓成了虾米,痛苦地哀嚎。
“娘!娘!”李四方连忙一把丢掉镰刀,过去把李大娘抱起来,“大哥!大哥!快来!”
李大川这个时候才摇摇晃晃地出来,一见这个情景,酒气吓飞了大半,连忙把媳妇儿背起来,就往外冲。
两人一路冲到了百药堂,却见平时门可罗雀的百药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每个人的症状都跟李大娘的一样,腹痛难忍,口吐黑水。
刘大夫两条白眉恨不得打结,冷汗直流,摊着手浑身直发抖:“从未见过这种病症啊!这可如何是好!”
余停山几人看得分明,这是妖毒,别说是一个偏远小县的大夫了,就算是凡人里最厉害的圣手也无能为力。
叶冬青道:“你们看天上!”
余停山抬头,晴空万里,一层透明的结界像一个大碗一样将整个仁德县扣在里面。
仁德县被封印了。
没有任何凡人能够从这个结界进出。
仁德县现在是一座孤岛。所有看热闹的人都成了热闹本身,没有谁能逃脱。
秦素衣的报复开始了。
不到天黑,四十九名病人全部暴毙。
但这只是开始。
树木在一天内枯萎凋零,原本丰茂的瓜果腐烂在枝头,散发着刺鼻的恶臭。飞鸟偶然经过此地,啄了一口腐烂的果实,尚未飞出三尺,便从空中直直坠下,摔死在地。
半天不到,鸟尸开始发出腐败的气味,身躯化脓溃烂,渗入泥土,将泥土灼烧出恶臭的气味。
如蛛网一般纵横仁德县的静波河曾是仁德县的立身之本,河水清澈,孕育了无数鱼虾。然而如今,整个河面被密密麻麻漂浮的鱼虾尸体覆盖,腐臭扑鼻,臭气熏天。黑水翻腾着污秽的泡沫,别说喝了,就是洗衣擦地都嫌污秽。
所有生机尽皆消散,腐败的臭味充斥在仁德县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