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能忤逆长辈?”
“哪怕长辈再不对,我也不能忤逆她啊。”
“我,我只是太过老实而已呀。”
“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李孝臣声泪俱下,活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余停山:“……”
好冲的味儿啊!
好烂大街的话术啊。
跟赌鬼发誓戒赌似的。
余停山仔细打量起了秦素衣,只见她面色红润,浑身上下并无半分鬼气,并不是沉河而死的水鬼。
“所以,你把我沉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孝顺了?”秦素衣娇滴滴的,似有埋怨地扫了张兰心一眼,“娘啊,您怎么能这样呢?”
张兰心浑身一震,眼皮簌簌发抖。
李孝臣脸上露出狂喜,嘴角还没完全扬起,秦素衣又把目光转回了他身上,语气软乎乎地道:“还嫁你啊?难道女人只要嫁过人,身上就被狗尿标记了?”
李孝臣嗫喏着,不敢接话了。
“呵呵……呵呵。”
一旁的张兰心笑出了声,笑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喑哑。
她说话很艰难,每次说话都连带着胸腔不断地高高低低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
“孝顺?”
“为了少割一片肉,什么脏水都往亲娘身上泼。”
“可真孝顺!”
李孝臣尖声锐鸣:“你闭嘴——”
张兰心没有理会他,她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秦素衣:“秦素衣,你用所有嫁妆换了一张和离书,可这些嫁妆难道是我输光了的?”
“将你沉河那天,他多高兴啊!”
“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空气骤然一静,李孝臣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脸涨得通红。
余停山眉梢一挑,这出戏码,她好像看懂了。
恶婆婆。
窝囊废。
受气媳妇儿。
人间话本经典配置。
不过一般这种故事结尾都是包饺子大团圆,儿媳妇奋起反抗成这样式儿的,可不多见。
不过外头那上千具走尸是怎么回事呢?
秦素衣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似嗔怒,似埋怨地刮了李孝臣一眼:“孝臣,你好狠的心啊~”
李孝臣眼仁都在震颤:“不不不,你别听她的,她胡说八道,不是真的!全部都不是真的!”
“是她,是她看不惯你……她说你天天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守妇道!”
“是她——”
张兰心阴森森打断:“亲手把她按进河里的,可是你。”
李孝臣再一次哑了。
张兰心越说越起劲:“本来他就是看上了你新开的铺子,就想把你再娶回来,谁知道你不肯,只能让你死了。”
“你父母兄弟都没了,财产最后还得落在他头上。”
“老实人?”张兰心呵呵了,“不过是个想吃绝户的畜生。”
李孝臣尖叫:“你闭嘴!!!”
“闭什么嘴?”张兰心猛地抬头,直视李孝臣,目光如炬:“我说错了吗?”
“哪个老实人会叫自己亲娘去给儿媳妇磕头?当着满街人的面儿,她就是再有理,也变没理。”
李孝臣尖叫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是你天天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是你大夏天让她站在日头下立规矩,是你让她寒冬腊月亲手浆洗衣服——”
“那你呢?”张兰心冷笑,“那个时候你在哪?”
李孝臣喉咙哽住。
秦素衣气定神闲地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张兰心头抵着椅背,艰难地把自己的头转向秦素衣。
“你嫁入我家四年,我和你就斗了四年。一开始你怕他为难,处处让着我,可是你以为他希望婆媳和睦吗?”
“你错了。”
“只有我们斗起来,他才能坐在中间当判官,享受我们都得讨好他的感觉。”
“今日判你对。”
“明日判我对。”
“谁都摸不准他的脉,就只能加倍揣摩,卯着劲讨好他。”
“男人啊,在外面没用,就只能在家里,在女人身上,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点隐秘的快感。”
“你死了一遭了,还看不明白吗?”
张兰心浑浊的眼珠闪烁着精光,她死死盯着秦素衣,皱巴巴的脸上扬起嘲笑,花白的碎发散落在她的脸颊,把这个笑容衬得异常诡异。
她言语间带着刻骨的恶意:“如今你是判官了,我们两个人狗咬狗地讨好着你,这感觉——”
“不赖吧?”
房内忽然安静。
就连余停山也对张兰心有些另眼相看了。
秦素衣的目光慢悠悠转到李孝臣的身上,笑容可掬,语气堪称温柔。
“今天这场官司,看来是你输了,孝臣!”
李孝臣挣扎起来,哭喊道:“不不不,还没结束,是她,是这毒妇——”
可是秦素衣已经不想听他说了,一片苍绿的水草从秦素衣的裙底飞射而出。
水草划破空气,撩起李孝臣的棉袍下摆,余停山不禁瞳孔缩小。
嚯,还能这样?
只见那棉袍之下本该是小腿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两根一大一小的腿骨。
腿骨上只剩零星几处不规则地挂着几块肉,相比较于小腿,大腿上的肉还多一点,但多得也有限。
几十块明显是被刀削过的痕迹下,露出森然白骨。
水草锋利如刀,瞬间便又在他的大腿上刮下一块手掌大小的肉。
余停山不由得龇牙咧嘴,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腿。
还好她挑食,肉不多。
李孝臣全身痉挛抽搐,方才所有的剖白示爱全部消失。
“八十四天了,秦素衣,你玩够了没有?”
“你给我个痛快!”
“你杀了我啊——”
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小白狗顿时欢欣雀跃地摇着尾巴,“墩墩墩”小跑过来,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余停山细看之下,发现这秦素衣割肉还挺讲究的,避开了大血管。
被水草割过的地方血还来不及流,水草吐出一种透明的黏液,将血瞬间止住。
李孝臣的腿上还有许多黏液凝成的透明膜,也是亏得这些薄膜封着,不然他早该鲜血流尽死了。
止血效果这么好?
抓完妖之后,要不砍一半留着自家研究研究?
余停山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握刀的右手小臂。
秦素衣挨了骂了,也不恼怒。
她摇曳着长裙走到李孝臣的身边,拿手指捧起李孝臣的下巴:“害怕吗?”
李孝臣的下巴在她的指尖发着抖。
秦素衣的语气很温柔,还带着几分娇嗔:“可是你把我沉河那天,我也很害怕啊。”
李孝臣阴狠地瞪着他,绷紧的四肢冲撞着绳子,他猛地抬起头来,把自己的下巴从秦素衣的手指里拔出来。
“呸——”
李孝臣朝秦素衣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水草片速度很快,立在秦素衣的面前,将口水挡住。
秦素衣啧啧摇了摇头,把触碰过李孝臣皮肤的手指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
她声音软绵绵地道:“可惜了,现在我是判官,你是堂下贱民,言行无状,冲撞堂官,今日你得罪加一等喔。”
李孝臣大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露出了如见恶鬼般惊骇的神色。
只见那一片水草已经立了起来,直竖着立在他的面前一掌之外的地方,与他面对面的对峙着。
下一秒,水草身形一转,生生在他的脸上剜下来一块脸颊肉。
李孝臣:“啊——啊啊啊啊啊!”
黏液很快再度附着到伤口上。
看来秦素衣真的很舍不得他死。
“哈哈哈,哈哈哈。”
张兰心畅快地指着李孝臣笑了起来。
余停山都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把自己呛死了,那这三角戏可就少了一个角儿了。
挣扎间,她的袖子被绳索按着往上蹭,露出手臂七八道斜长的刀口。
显然这样的“升堂”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次。
李孝臣痛急了,连生母也骂:“你这老毒妇,虎毒尚且有爱子之心,你却只想置我于死地!你活那么久了还没够本吗?”
张兰心大笑:“你不是想举孝廉的大孝子吗?这就是你的孝?哈哈!只有符合你的利益的时候,才有孝道!”
秦素衣厌倦了,摆摆手,两片水草瞬间飞出去将他们两人的嘴巴都封了起来。
她嫌恶道:“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在生死面前,屁都不是。”
她仰头,嘴角弯弯:“不知道这场戏,梁上君子可看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