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带走了樱宁。她还以为至少要打他一顿——打晕了才行。
无边碧落,无际苍黄,远交于一条奇直无比的亮白的线,大地要从这条缝里伸出手来。可是没有一点风吹草动,只有一条蜿蜒的窄河与他们四平八稳地同向同行。人马都在悠悠地走,谢真君第一次有机会也有心情慢慢欣赏这片大地的风光。
她问自己是喜欢还是讨厌。
答案是,喜欢。
风光无情无罪。
她走在队伍前头,把马速又压慢了一些。樱宁默默无言,无甚表情地走在她旁边。
谢真君道:“离我远些。”
他面色微动,在要狠瞪谢真君之前被迫按耐了下去——他脸色仍然苍白,能撑着走这么多路已是竭尽全力,于是刚才那抹怒气只能变成稍纵即逝的颊上浮红。但他并不会让谢真君顺心,更别说听她的话。他冷哼一声,马头超过了谢真君。他那匹红马又凶又傲,隐隐有别她的马的意思。
“照你这样走,两天也走不到。”
谢真君昂手一鞭,那匹红马在樱宁座下惊叫打旋。他大骂一声,勒紧了缰索才不至于人仰马翻。稳过头来,又隐隐半栽着身子,拧着脸受痛。
谢真君回首道:“我答应舅母要带你回去,不是带一具尸体回去。”
抬头看到日头正中,谢真君让他们简单扎营歇马。有人来扶樱宁下马,都被他破口大骂着踹到一边。
谢真君别过眼,掬了一捧凉水,沾了沾嘴,火气才消弭大半。
周怀澈走来,笑道:“好喝吗?”
谢真君点点头,又捧了一口,还没送到嘴边,心里一动,抬手道:“快喝。”
周怀澈听此赶紧低头,压在谢真君手心里,把那捧水的尾巴饮尽。
他抬头抹了下巴,笑道:“好甜。”
“我母亲说,她当年就是与我父亲共饮了天神山的水,然后与他回了长安。凤翥鸾翔,山遥水长;天荒地老,执手不渝。可我如今才知道,他们曾经也这样经历过生死波折……你猜我母亲跟我说,她是怎么看上我父亲的?”
周怀澈帮她把手擦干,暖了一会,思索稍顷,道:“必然是因为谢大人满腹经纶,沉稳持重,高风亮节,不逐俗流。”
谢真君笑着摇头。
“马屁精。我母亲只说了两个字。”
“是什么?”
“好看。”
而后,谢真君高声笑了起来。
等她笑完,周怀澈道:“你和樱夫人还真是……一脉相承。”
谢真君不假思索道:“所以,我生得好看,我哥也生得好看。”
周怀澈微微一笑:“嗯——”
他顿了顿,点头道:“那是当然。”
“那年皇榜刚放出来,我喊了一声,‘谢真颢,你是第一啊’!然后所有等在墙根底下从大江南北过来抓女婿的富商,抢破头往我们这边挤,一看到我哥的俊容更是了不得,抓着根手指头就咬着牙往外抢,只恨没把自家女儿今天拽过来拜堂!”
周怀澈哈哈大笑:“那谢景华怎么逃出来的?那些商户手底下不知有多少帮手打手,可不好缠。”
谢真君哼道:“我哥文武双全。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衣服烂了就算了,连裤子也差点被扯烂,进了屋子就大喊大骂地要来抓我,只可惜——”
谢真君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去,把目光引到无边的河上。
周怀澈问:“可惜什么?”
谢真君想了想,嘻嘻道:“可惜我比他更快,早就从后门翻墙走了。”
周怀澈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会,小声嘀咕:“怕不是翻墙……”
“什么?”
他旋即笑道:“没事。说你艺高人胆大。谢真君,今天晚上——”
“少主!少主!”
两人回身。
“怎么了?”
“樱小将军,自己走了!”
“走了?”
谢真君猛然放眼看去,樱宁那匹赤红色的徽烈马果然不见了。错愕后,两人同声问:“往哪儿走了?”
“将军说,不让我们管……但是看方向,就是克烈儿王营。”
徽烈马是赤陀座下名驹。寻常马三岁而训,这匹马一岁时身形出众,性子狡烈,赤陀独自压了七日,被尥蹶子踢晕不知多少次,鼻梁都断了两回,熬鹰一般,才堪堪准人骑。此马静不可与人长视,一动如泼出去的风,从樱宁逃跑到现在,眨眼功夫,这么空旷的地方就已经望不到人影了。
“要死!”谢真君咬牙低声骂道,“你们怎么不拦着?他那副样子,根本就是找死。两个人按也能按住了,按不住,就像昨晚一样绑起来——你们还怕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