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蒲采儿跌跌撞撞爬起,抱着比她还重的被子。
郑太一目光凌冽,神色紧绷。看到那一坨摇摆不定的影子,瞳孔顿张,忙伸手去接。
他把被子给衣衫单薄的蒲采儿披上,不忍道:“你受了惊,现在还要受寒不成?”
蒲采儿钻了出来,扔下东西,哭道:“大哥去和爹道歉吧。在外面会冻死的!”
“不。”
话从牙根挤出,郑太一神色僵硬,跪得更直。
“秦伯伯没给咱家钱,就算给,爹也不会收。”
“我知道。”
蒲采儿抹了泪,怔怔道:“大哥知道?”
“你回去睡吧。以后出门去哪,一定要跟我说,明白吗?”
蒲采儿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迷迷糊糊地就点了头。
……
秦岁保头疾更甚,郑仁康隔三差五就要去帮他施一次针。这天医馆忙得不可开交,郑仁康道:“太一,你替我去吧。”
郑太一给手边的人喂了药,提了药箱,轻声道:“好。”
郑太一去了很久,郑仁康瞥见桌角的一包药,拍了下脑壳,喊了蒲采儿来。
“采儿,把这个给你秦伯伯送去,你哥这个脑子,又忘了。”他叹了口气,又道:“上次我打他太重……等你们回来,带你们去绝味楼。”
蒲采儿大声应了一声,抓起药就蹦跳着出门。
秦家的院子很大,她被两个仆人领着,弯弯绕绕才进了内院。那老仆进屋,不一会儿,郑太一便和秦岁保一起走了出来。
郑太一看到蒲采儿,笑了一下,而后嘴角停在了脸上。
秦家的仆人渐渐站满了院子,秦岁保弯下腰,笑意盈盈地捏了两下蒲采儿的腮帮子。蒲采儿笑道:“秦伯伯,给您的药。”
秦岁保道:“采儿啊,伯伯房里有七月新到的好茶,你们要不要尝尝?”
蒲采儿笑着说:“好啊。”
可郑太一拿过她手里的药,站在前面递过,鞠了一躬,道:“天太晚,我和小妹就不留了,谢秦伯好意。”
蒲采儿心想所言甚是,太晚了爹娘必定会担心——医馆今日忙出火花了,还没打烊呢,他们怎么能在这里悠闲地喝茶呢?便赶紧也道:“谢秦伯好意。”
郑太一拉着蒲采儿的手,回身要走。然那些仆人不知什么时候早就结成了一堵墙。
两人站定。蒲采儿正疑着怎么不走,手却被攥得越来越疼。她终于忍不住喊:“大哥。”
郑太一在她的话里哆嗦了一下。
那面墙压进了他的眼里,投下一片不清不楚的阴影。蒲采儿见他反常呆头模样,又小心翼翼试着叫了一声:“大哥?”
郑太一终于松开了她,慢慢转身,对她耐心解释:“你太小,还受不住茶性,待我……陪——秦伯伯尝了,我们回家?”
蒲采儿听话道:“好。”
郑太一被秦岁保笑着揽过肩头,一黑一白,走进屋里。
院里的人渐渐散去了,蒲采儿站得脚软,周旁又没有人带她去屋里坐。她便站站蹲蹲,最后拾了一个角落等着。
许久,郑太一才慢慢吞吞走出来。他看了一眼墙角蹲着的蒲采儿,把她叫醒。
蒲采儿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竟一时间没认出来,怔怔道:“大哥?”
郑太一嘴唇红肿,许是被茶汤烫到了。他草草揉了两下她的头,身心俱疲地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轻声道:“该走了。”
他们没往家走——虽然隔壁就是家。郑太一出了秦家的门,看到角落里灰头土脸的乞丐,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东西,扔进他头顶的破碗里。
“当”!
动静把他砸醒了,他懵了一瞬,看清是什么,旋即喜极而泣,泪流满面,捧着碗里的银锭,对越行越远的兄妹俩磕头不止,连声哭喊无数句“观世音菩萨”。
蒲采儿胆战心惊又忍不住好奇地回头看。郑太一没有回头,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这样牵着她一直往前走。
经过一条河时,郑太一对蒲采儿说,让她在岸上等,自己要去河里摘朵蒲草来。
蒲采儿:“嗯。”
河里没有蒲草,大哥一定是又把那些水草认错了——蒲采儿没有拆穿他。这些东西的形状药性,蒲采儿早就烂熟于心了。
郑太一站在河边,脱了上衣,一点一点往里面走。河水漫到膝上时,他咬着臂膀,肩膀奇怪地不停耸动。蒲采儿不确定自己是否看真切了,却几次看出他都快栽倒,可他还在慢慢往前走。
她看着大哥越走越深,最后河水竟然没过了他的头!
蒲采儿这才发觉,急了,大喊:“大哥!”
“大哥!”
“大哥!”
终于,她滚到河边时,看到郑太一的头缓缓从黑色的水草里浮露出来。蒲采儿看得呆了。他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手里攥着一尾鱼。
她长舒了一口气。
“大哥。”
郑太一把鱼的鳃扣烂了,手指从鱼的喉头穿过,用还在滴着血水的手抓起岸上的衣服,不顾扑腾挣扎、血水鳞肉横飞的鱼,依然对她春风和煦道:“今晚喝鱼汤,好不?”
蒲采儿道:“爹说要带我们下馆子。”
郑太一笑道:“也行。走吧。”
……
郑仁康说两年,两年后,郑十一便和秦海纹成了亲。
大雨滂沱。
蒲采儿收了伞,踩掉脚跟的水,赶紧进屋,喊:“大哥!”
郑太一猛然转身,床底传来“咚”的一声。
蒲采儿也被这异常的动静吓到了,问:“大哥在干嘛?”
郑太一收了神色,走来笑道:“没什么。看医书。”
“爹让你去前堂。”
“嗯。”
她跟在郑太一后面走。半路,磨磨蹭蹭说,自己要去茅房。郑太一没管她。
蒲采儿绕了一圈,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打开了郑太一的的房门,蹑手蹑脚,慢慢抽出了床底的东西。
是一个水盆,被木板盖着。她小心翼翼揭开,看清里面是什么后,全身发麻,双腿紧直跌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