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尘土细雪一般从房梁上慢悠悠向下飘,在夕阳下如碎星陨落般,楚君泽顾不得浪漫,捂着口鼻跑向一边的窗口躲避,“你不讲武德!”
射鹿也不理她,悠闲地吹起了口哨。
楚君泽看着大梁下晃荡的一角袍摆,听着不成调的口哨,哼哼道,“这些天我又写剧本,又办宴会累得紧,你躲起来轻松看戏还说风凉话!”
“哦?是谁给林大郎开路?是谁给正院那位下的药?这么年轻就健忘了?”
听着这邀功一般的口气,楚君泽嘴角笑意越发浓,“确实!没你还真不成,可惜我这柔弱不能练武的身子骨,无法得见他们关起门来的大戏。”
话音刚落,就见楚离摇着扇子走了进来,“这简单,让射鹿去瞧瞧便是!”
射鹿用手杵着腮,将头伸出来,问道,“只是去看戏吗?可有旁的吩咐?”
楚离从袖口抽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到桌案上,“这封信送到林大人手中,莫要被人瞧见。”
“得令!”
而后,一道黑色的劲风吹开房门,吹向京城的某座高门府邸。
射鹿刚走,辰姑姑便匆匆进来,将一张帖子递到楚离眼前,“您看,这帖子你看如何处置?”
楚离也不推辞,他坐到窗边的榻上,随意展开帖子,入目是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体。
楚君泽也凑了过来,一目十行看完,诧异问道,“去庙里清修前才想到来登门致歉,她这是不想被送走,来求谅解?”
楚离将帖子放到小几上,踢了绣鞋,爬到窗口,趴在窗台上望着外头满天红云,懒洋洋说道,“若是不想走,求她爹娘可比求个外人管用,她这是想让我出气,不再迁怒她家人!”
辰姑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真心觉得这世道里女子可怜,“你说她是自己想攀高枝,还是被家里逼的?”
“有区别吗?君子论迹不论心!”楚离被夕阳晃得眯起了眼睛。
辰姑姑默不作声,只拿起一块抹布自顾自擦着方才被射鹿从房梁上带下来的灰。
直到辰姑姑把整个桌面都擦得光可鉴人,楚离才缓缓继续道,“遣人回个口信,叫她明日不必来了,今日办宴还剩了不少苦菊茶,让刘叔驾车给她带些去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楚君泽眯着眼睛,戏谑地问道。
楚离红唇轻抿,哼了一声,“本郡主可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
都说论迹不论心,这唯一主动登门致歉的心意,她领了。
这是楚离第一次在他面前用小女儿的口吻,配合他自己那张脸,让他觉得违和又欢喜。
霞光铺满苍穹,天地赤色浸染,眼中溢满霞光。
楚离缓缓说道:“晚霞行万里,朝霞不出门!明日晴光大好,诸公尽兴!”
五更鼓响,天边已是鱼肚白。
鸡鸣犬吠稀疏可闻,在淡薄的晨雾中,早起的人们伸着懒腰走出家门。
金銮殿上,已是热闹非常。
坐在巨大龙椅上的光宗放眼望去,跪倒一片绯色衣袍,前头缀着个紫色身影,便知今日之事,不大,也不小。
若楚君泽有幸来看一眼,便会发现,而今跪着的,全都是昨日他的座上宾。
皇帝面容凛然,双眸漆黑深邃,难窥喜怒。观之面容,年轻时大抵也是风采翩翩,可惜岁月如刀,眉宇已拢起沟壑。
“郡主楚离,飞扬跋扈,造谣生事!”
“顾国公纵女欺辱朝廷命官及其家眷,目无法纪!”
“侄女不过设了个宴,摆了台戏而已!诸位大人不要对号入座!”顾二爷这位刚刚有资格上朝的四品小官,在顾国公不在的情况下,扛下所有。
……
皇帝饶有兴致地看着以一己之力硬刚对面十余人的顾二爷。姑母这个外孙女儿,倒是个会惹事。
七十七岁高龄的国子监祭酒陈老大人,这位陈小姐是他的老来女,据说比他重孙女还小一岁,自幼娇惯得没边儿了,见女儿受辱,气得胡子乱颤,“你你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小女归家后便水米不进,还有轻生之念!”
“陈小姐与状元郎在我府上相遇,侄女不过行个方便,给他二人一个独处的空间!”
陈祭酒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女儿冰清玉洁,怎会与外男相会,分明是郡主心胸狭窄,因林家悔婚而心生嫉妒,恶意中伤!”
“当真佩服陈大人,天塌了,都有嘴顶着!”
顾二爷是平时同马匹打交道的,平素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贬损起人来,却是人畜不分。
“你个武夫!”陈老大人气得胡子乱抖,他殚精竭虑的瘦削佝偻身影,站在挺拔巍峨的顾二爷对面,就好似在给玉帝汇报工作的土地公,毫无气势可言。
……
朝堂上变成了一锅粥,不管对面之人说了几箩筐的话,顾二爷都是一句,“吃个饭,看个戏而已,你们想多了!”
原本只是捕风捉影的事,被这么一闹,倒坐实了。
看着菜市场一样热闹的朝堂,皇帝眸色深了几许,都是石家那头的人。
而今朝堂上共有三股势力,分别是顾国公顾家代表的勋贵武将,太傅石家为主的文官阵营,还有隐隐以林府为首的清流一派,三方互相制约,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他的目光在那一张张面红耳赤的脸上扫过,眼中闪过不屑与嘲讽。
他当初不过是划了一条道,这群人当真没叫他失望。
皇帝缓缓落下眼皮。
“陛下为臣做主啊!”
一声高喝,让吵闹的众人霎时都闭了嘴。
最大的苦主,御史大夫林大人出了列。
皇帝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