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到了单位慢慢看，不差这一会儿。”江海的声音低哑温和，顺手替她合上了桌上的笔记本，“都琢磨一下午了，明天第一天上任，得养足精神。”

他将人从椅上拉起来，揽进怀里带向床榻，顺手扯过一旁的薄毯搭在她身上。

深邃清澈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江海嘴角漾起极淡的笑意：“叶经理，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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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八点，叶雯穿着一件白色衬衫，下面是条垂坠感极好的深色长裤，长发用黑色的皮筋简单利落地扎在脑后。这套衣服是羊城那边发过来的款式，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干练利落。

她走到了办公室门口，推开掉漆的木门的瞬间，夹杂着隔夜烟味和茶叶发酵的混浊空气扑面而来。

哪怕大院的上班铃已经打完，这间几十平米的大办公室里，整个气氛还是死气沉沉的。

叶雯开门的动静不小，但屋里根本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门外进来的人。

靠窗的办公桌后，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大姐正低着头，手里的毛线针织得飞起，是一件艳红色的背心；她对面的男人把双脚高高架在半开的抽屉上，整张脸全埋在一张完全抖开的《北城晚报》里，双腿轻轻抖动着，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不远处的墙角，散落着一地没扫干净的瓜子壳。

听到门口持续的脚步声，坐在最里头那张独立办公桌后的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这是三部原来的老主任，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稀疏，穿着件洗得领口发黄的白衬衣。他看清来人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一抹格外热络的笑，赶紧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哟，这位就是周局长打过招呼的叶经理吧？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老主任一边打着官腔，一边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暖瓶架前，从玻璃柜里拿了个平时待客用的干净玻璃杯，倒了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双手递了过来。

“快请坐。局里周五开会就说了，以后咱们三部就由叶经理全权承包，带领大家伙创汇，咱们部里可都盼着您来呢。”

叶雯没接那杯水，目光平稳地环视了一圈办公室。

那个织毛衣的女人翻了个身继续打结，看报纸的男人翻了一页报纸，依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句所谓的“盼着您来”，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屋子里，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老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不觉得尴尬，笑呵呵地把水杯放在了旁边一张空着的办公桌上，搓了搓手，

“不过实在是不凑巧，叶经理今天第一天上任，按理说我该给您好好交接一下部里的账目和公章的。”老主任眉头微微一皱，装出一副极其为难的模样，

“但是咱们部的财务张同志，说她公公昨天半夜突然高血压犯了，今天一早就托家属来请了病假。”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屋角那个硕大的铁皮柜：

“您也知道咱们国营单位的规矩。三部的公章和账本都在她那个铁皮保险柜里锁着，钥匙就她一个人随身带着，别人谁也打不开。没公章，这字没法签，交接手续就走不下去。”

老主任语气非常诚恳：“要不，您今天先在这儿坐着喝喝茶，看看报纸，熟悉熟悉咱们部的环境？等明天她公公病好了的话，咱们再办正经的交接手续？”

头顶的三叶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没有公章，发不出红头文件，签不了字，叶雯在这里就是一个连办公桌都没有的光杆司令。

如果今天她真的顺着台阶坐下看报纸，明天那个会计肯定能继续请假，后天保管钥匙的又能换成别人。

叶雯看着老主任那张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拎着手里的帆布包，径直走到那张满是灰尘的办公桌前，帆布包落在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动静。

老主任面色变了变，很快又浮出刚刚的笑容。

叶雯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层薄灰，没有伸手去擦，只是反手拉开那把旧木椅，安稳地坐了下来。

“谁家里能没点事呢，能理解。”叶雯语气平常，听不出一丝火气，

“咱们应该体恤老职工，既然家里有事，就让她在家好好养着，不用急着来交接。”

老主任心里一松，正准备顺杆爬再说两句场面话，却见叶雯从包里面抽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随手摊开在那张布满灰尘的办公桌上。

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轻工局鲜红的公章。

“既然公章不在，签不了字，咱们今天就不谈业务。”叶雯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视线越过老主任，扫向屋里那几个连眼皮都没抬的人。

“大家都在，那我就直接宣布一下三部从今天起的新规矩。”

“局里批的承包方案，第一条就是全权用人与奖金分配自决。既然公章不在、账目不清，部里的业务一天开不了工，三部全体的月度奖金、洗理粮贴就一天发不出来。至于什么时候公章拿出来、账本盘清楚，咱们什么时候定岗定员。谁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合心意，我今天就可以在退回局劳资科的名单上，第一个签字批条。另外，从这个月起，咱们实行底薪加提成制，业务没开工之前，每个月统一先发十五块钱的基础伙食费，其余的大头全看创汇提成。”

此话一出，那张一直竖着的《北城晚报》猛地降了下来，露出一张错愕的男人的脸。织毛衣的中年女人手也跟着一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十五块钱？这年头十五块钱连一家老小的棒子面都买不齐。

老主任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

“叶经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可是国营单位的正式工，你凭什么停发我们的工资奖金？”

“就凭这份局里盖印的承包责任书。。”叶雯指尖点了点桌面上的文件，她的音量没变，坐姿都没变化过，“业务运转不起来，自然就没有效益奖金。什么时候公章找出来了，账本交接清楚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谈待遇的事。”

说到这里，叶雯看着彻底变了脸色的众人。

“另外，按规矩，请病假得有区医院开的证明条子。今天没来交接的财务，假条没递到我手里，一律按旷工处理。旷工一天的工资，直接从当月生活费里按日扣除。”

“对了，周主任，劳烦找块干净抹布，帮我把这张办公桌擦一擦。我就坐在这儿，等公章出来。”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头顶三叶吊扇吃力甩风的声响。

老主任站在办公桌对面，刚才还堆满褶子的假笑僵在嘴角，后脊梁骨上生生激起了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