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叶雯睡得很沉，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今天不用再去撑场面，她洗漱完，没再穿那套板正的套装，找了件舒适柔软的纯棉白衬衣，配上一条宽松的长裤，头发随意挽了个低丸子头便出了招待所。

初夏的早晨透露着清凉，街面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了骑车上班的工人，街边早点铺子也开着，叶雯没什么胃口吃早饭，沿着林荫道，按照招待所工作人员给的提示顺利找到了街边的邮电大楼。

好在打电话的人还不算多，叶雯要了个单间，站在长途电话亭里。

跨省的长途电话，接通得总是不太容易。听筒里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忙音，随后是接线员的粗暴转接，紧接着，“滋啦啦”一阵电流杂音顺着黑色胶木听筒钻进了耳朵。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江海的声音。大概是刚到办公室，嗓音里带着点清晨特有的微哑。

“江工，早上好呀。”叶雯欢快地开口。

听筒那头似乎沉默了一瞬，不过只是几秒，那头就传来江海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罕见的委屈：“我昨天在单位守着电话，一直等到八点半才下班。”

叶雯听到这里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个在谈判场上三言两语就让南方老板妥协的人，此刻一下子仿佛卸下了所有坚硬的外壳，变得无比柔软。

“昨天事情都办妥了，回到招待所一看已经七点了。”叶雯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上的塑料螺旋圈，声音温软，“怕打过影响你下班，就想着今天一早再给你打。”

“一切顺利吗？”江海低声问。

“嗯，协议签了，货也拉走了，钱货两讫。”

“有没有碰到什么难做的事情？”

“都挺顺的。这边的人挺讲规矩的。”叶雯觉得自己也是实话实说。

又一阵电流声响起，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沉稳的男声再次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里面是掩饰不住的期盼：“那什么时候能回来？”

“今天晚上那班车，还是卧铺。”叶雯挪了挪位置，“顺利的话，明儿中午大概十二点半到北城。”

“好。那明天中午我跟教授请两小时假，去出站口接你。”

“不用那么折腾，我又没什么行李，我自己坐公交车回……”

“叶雯。明天十二点半，我在出站口右边的铁栅栏那儿等你。”

叶雯拗不过他，只能答应。电话挂断后，她把听筒放了回去，一抬头瞄见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影子中的人眉眼舒展，哪怕非常模糊，却也能看到自己眼底实打实的笑意。

—

挂断长途电话，叶雯走出邮电大楼。

阳光已经完全亮了起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早上从招待所退房时，她把换洗衣服和杂物都寄存在了服务台，此刻身上只斜挎着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实打实地塞着整整五万块钱现金，坠得人肩膀发酸。

叶雯混在早高峰的人流里，顺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耳边全是二八大杠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们全都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一眼这个背着旧帆布包的年轻姑娘。

走在市井人潮中，叶雯心底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踏实感。现在她身上背着的可是支撑她接下来职业发展的底气。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工商银行的门市部出现在视野里。

推开厚重的弹簧门，营业厅里人不多，头顶两台老式吊扇“呼呼”地甩着风。叶雯径直走到挂着“大额异地汇算”的铁栅栏窗口前。

“同志，办一张回北城的定额银行汇票。”叶雯把装满现钞的帆布包推入铁栅栏底下的木凹槽里，连同二厂盖着红印的自销合同与定金结算单一起递了过去。

柜台里坐着的中年大姐原本耷拉着眼皮，拉开帆布包的一刹那，整个人也跟着坐直了。

整整五十捆大团结，码在包里像一座小砖山。

“同志，你稍等！”大姐警惕地按住钱袋，隔着铁栅栏上下打量叶雯，“这钱是哪儿来的？私人哪能开这么多钱的汇票？”

叶雯神色坦然，将丝绸厂开的收据又往里推了推：“这是苏省丝绸厂结清的物资调拨合规款，厂长和财务科长都签了字，而且公章齐备。我回北城带现钞坐火车不安全，劳烦按规定转开一张指名北京开户行见票即付的解款汇票。”

大姐把红头合同对着光仔细验了公章，又反复核对了叶雯的工作证和身份证件，这才开始按流程操作起来。

点钞、复核、入账，点钞机的咔嗒声伴着算盘珠子的脆响足足响了半小时。直到一张盖着银行三角押印的绿色解款汇票从窗口递出来，叶雯才长长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