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是面前的男生,又松手让那些被他拨开的芦苇重新挡了回去。
江拂衣的声音隔着芦苇传过来:“你在哭什么?要不是你发现得及时,我们恐怕还要盲人摸象很久。”
安弥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安弥才声音沙哑地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江拂衣低下头就能看见在他自己膝盖上趴着的小白龙,他抬起头,泛青的天空中,巍峨的天行山直插云霄,是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见过的壮丽景色。
“或许吧?”江拂衣说,“但现在似乎不太可能。”
穿越这个题材随着网文蓬勃发展,从最初主角还在心心念念着回到现代,到现在主角甚至是兴奋地对待穿越、甚至不需要对中间的心态过渡进行解释,不论是哪一种,最终能够回到家的主角总是寥寥无几。
“连活都未必能活下去,就别想那么多了吧。”江拂衣笑了笑,“现在还是活着比回家更重要些。”
况且那么多的主角活着活着就真的成为了穿越世界的人,接受了新世界规则的他们,真的还能回去吗?
他想了想,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起。”安弥却忽然道,“我好像搞砸了。”
“嗯?”
“我舍友说,我不该当着修真界土著的面,说小说的事情的。”
“为什么?”
“还要问为什么吗?”安弥吸了吸鼻子,“我没把书看完,所以我不知道周行宗是这样的设定……我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背景,我甚至不知道黑龙就是最终反派!”
一回到学校,安弥甚至来不及把她还没读完的剩下半部读完,就先把书送去扫描了,随后就上传了新建的校园论坛。
安弥甚至还是在论坛里看完了这本书的。
只是她翻完最后一页,一股寒意就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到底闯了什么祸了。
“我在全书反派的面前,把整个故事都剧透了……”
她崩溃地抱住头:“我们落在周行宗,周行宗明明就是反派的大本营!哪怕他们不追究我们把他们写成反派,可是接下来所有的情节发展都不会和书里一模一样了,本来我们可以靠着小说先知先觉,现在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安弥的眼泪一滴滴地砸下来。
她还有很多话没办法说出来。
大部分同学看完《剑斩魔》这本小说的时候,校园论坛里的帖子都快闹翻了天。
舍友说的话已经足够温和了,可是安弥也已经看到了论坛里的帖子。
【谁把小说内容告诉土著了的?简直就是己方卧底啊,本来主动权在我们手里,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
【认真的吗,给土著剧透,三流垃圾网文都不写这种沙茶情节了】
【哇塞,全校落在反派根据地我就不说什么了,还能把剧情发展全告诉反派阵营,牛逼得不行了,谁教你群穿副本这么打的?纯纯猪队友】
即使安弥已经努力想要忘记,可是那一个个帖子的标题就像刻在她的脑海中一样,不论她做什么都不能抹去。
同学的目光让她无法忍受地逃了出来,可是就算是逃到这里,整个校园也没有一个能让她独自痛苦的角落。
“可是安弥,我们本来就是对这里一无所知的。”江拂衣的声音里像是带着某种令人平和的力量,“对整个世界都一无所知,和对世界未来的发展不再全知全能,这可不是两个能画等号的东西。”
“况且,”江拂衣曼声道,“周行宗和令非池,也未必就是所谓的反派。”
“啊?”安弥抬起头来。
“当然,这只是一个猜测。”江拂衣曼声道,“从作者的角度讲,《剑斩魔》的故事只是为了讲谢留和沐长风怎么终成眷属,那么阻碍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势力,自然就是反派。”
“可如果用别的方法来分析,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吗?”
“修真修真,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只需要不断突破境界不断向上攀登就够了,攀到顶点就可以飞升成仙——不断积累向上跃进的能量从何而来?”
“如果修真是这么简单的规则,为什么周行宗的长生仙要斩断登仙阶?”
安弥小声说:“……因为,故事需要矛盾?”
“在原文里可能是这样,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世界。”
在安弥看不到的角度,江拂衣伸手摸了摸膝盖上趴着的小白龙,抬头看向泛青的天空。
“一个世界要运转起来,一定不会是因为单一片面的描述。”
“就像史书里,越是王朝的中后期,能被记载在书里的人就越出身显赫,因为出身平凡的人已经不配出现了——在这本小说里,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飞升比封建王朝更残酷,因为封建王朝积攒的资源会随着这个王朝的崩塌而散落平衡,但是修真界不会。”
“所有的资源只会随着修真境界的提高而越来越集中,最后随着飞升带离这个世界。”
“长生仙留下的话是什么意思?从字面上理解,只是说把灵气散播出去就能解救天下。”江拂衣摸了摸小龙的脑袋,“‘一鲸落,万物生’,理论上只要携带最多资源的人倒下,资源才有可能得到重新的分配和平衡。”
“从这个角度看,令非池做的事情可不像是个反派。”
安弥有些呆滞。
“我们是以凡人的身份来到这里的,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可能是原作里的角色。”江拂衣嗤笑一声,“如果要遵循原作的思想,那不如干脆现在直接饿死了早点投胎,说不定还能赌个仙二代。”
“所以,与其焦虑远处的变化,不如先看看眼前的危机。”江拂衣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着的草屑,“你也看见了,这天行山说是仙山,实则就是个鸟不拉屎的石头山。我们学校里囤的粮食,可不够我们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