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介绍页的最后一页，是导演陆征的手写扫描，上面只有一句话。

宋彦这个人，不需要观众喜欢他，但观众要能记住他。

第二天，谢浮去找了表演课的方老师。

方老师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他进来，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谢浮把试镜的事说了，方老师听完，沉思了许久。

“宋彦?”方老师皱了皱眉，“这个角色可不好演。”

“我知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不好演吗?”方老师提问道。

谢浮想了想：“因为他不讨喜?”

“不是因为不讨喜，”方老师摇了摇头，“反派也可以很出彩，宋彦的问题在于他的坏太普通了。他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这个角色身上没有那种让观众又恨又爱的戏剧张力，他就是那种你在职场上可能会遇到的人。就算他抢你的功劳，你也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他送进监狱，他在背后说你坏话，你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他的坏是那种让人憋屈的坏，而不是让观众产生强烈情绪的坏。”

方老师顿了顿，看着谢浮的眼睛。

“这种角色最难演了，演得太轻了，观众记不住，演得太重了，观众会觉得假。你要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度。”

谢浮听完，有些明悟，但还是对于如何表达一头雾水。

“那方老师，我该怎么准备?”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推到谢浮面前。

“去看看这本《恶意》，不是让你全部看完，就是翻一翻。里面有一章写的是职场里的平庸的恶，那种不是故意的、但确实在伤害别人的行为。宋彦就是这种人，他其实不觉得自己在害人，他觉得自己只是在自保。”

谢浮接过书，翻开扉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方老师的批注。

“还有，”方老师端起茶杯，点了他一句，“别想着让观众喜欢这个角色，你越想让人喜欢，演出来就越假。你就安心地演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人，让人不舒服这个角色的感觉就对了。”

谢浮把那本书放进背包里，站起来冲方老师鞠了一躬。

“谢谢方老师。”

后面几天，谢浮都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背台词，琢磨人物心理。

那天吃完饭后，他正坐在消防通道的楼梯上思考宋彦的行为动机，楼梯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姚槐玉坐在轮椅上，后面跟着他的助理。

姚槐玉看上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姚槐玉对助理低声说了句话，助理就转身离开了，消防通道的门在助理身后关上，楼梯间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谢浮率先开口，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姚槐玉。

“大概是路过。”姚槐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忽悠。

谢浮看了一眼这个位置，三楼的消防通道，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来。从十八楼路过到三楼，这个路过也太路过了一点。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往旁边挪了挪，在台阶上让出一个位置。

“坐?”

“我坐着轮椅。”姚槐玉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谢浮这才反应过来，耳朵红了一下。

“我是说，哥哥你要不要进来待一会儿?”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台阶，“这里没人，不会有人看到你跟我待在一起。”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谢浮就直接推着姚槐玉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梯间里十分安静，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坐着轮椅的影子和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影子，像一幅构图奇怪的画。

“试镜准备得怎么样了?”姚槐玉问。

谢浮把手里的剧本翻过来给他看，上面被他用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写了备注，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在思考宋彦的行为动机。”

“想不明白?”姚槐玉伸手拿走了剧本。

“嗯。”谢浮的视线在姚槐玉捏着剧本的手指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宋彦这个角色的台词不多，但每一句都不好说。有一场戏，他跟主角摊牌，主角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你以为你比我强?你只是运气比我好而已。’”

谢浮念这句台词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他刻意让自己的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嫉妒，来表达对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公平的愤懑。但他念完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太刻意了，那种不甘和嫉妒像是贴上去的标签，不是从内心深处长出来的。

姚槐玉听完，思考了一瞬。

“你觉得这句台词是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意思?”谢浮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就是，他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这不是借口，"姚槐玉说，“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是真的觉得自己不比主角差，真的觉得主角只是运气好，但他不是在骗主角，他是在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