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膝盖一软,“咚”地一声,对着程建国,跪了下去。
他跪得笔直,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程建国,看着这个将独子、连同自己半生的失败和绝望一起、亲手“交付”到他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
叔叔……
谢谢您……
把程真……
交给我。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都带着血泪的味道,不是接受,是承接。
这并不是承诺,是起誓,是用他柏里全部的人格尊严和未来,在接下这份他或许根本无力承担却不得不承担的重担。
程建国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浑身颤抖,眼睛通红,却咬着牙不肯落泪、一字一句说出“谢谢您把程真交给我”的年轻人,老人脸上那一片空茫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柏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过了许久,久到柏里跪在地上的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和麻木的疼痛,久到他几乎以为自己会在这沉重的沉默中窒息。
程建国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伸出了双手。
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决定企业命运的合同,也曾试图紧紧抓住儿子的未来却终究徒劳,此刻,这双手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扶住了柏里的手臂。
柏里抬起眼,对上程建国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似乎有了一丝温度的眼眸。
起来。
程建国开口,借着程建国的手,柏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刚站直身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呼吸,程建国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往前带了一下。
在午后寂静的书房里,程建国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柏里的肩膀。
这是一个拥抱。
不热烈,不亲密,甚至带着一丝生疏和僵硬。
但它的分量,却重如山岳。
这是一个父亲的拥抱。
一个守护者,在将守护的权柄和责任,亲手交付给下一个守护者时,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最郑重的仪式。
程建国的手臂在柏里紧绷的肩背上,很轻地拍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看着柏里,看着这个刚刚被他亲手“交付”了儿子、也“交付”了绝望与希望、责任与信任的年轻人。
柏里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
一切,已无需多言。
交付,已完成。
走到书桌边,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支票和一份简单的投资意向书,走回来,递给柏里,动作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掏心掏肺的对话不曾发生。
钱拿着,意向书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具体怎么操作,后续需要什么支持,让你……让程真跟我对接,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有事就直接说,别自己硬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最后这句“不是一个人了”,含义深远,既指他背后有程真的支持,也指……他此刻,也被程建国划入了需要被“支持”的范畴之内。这是一种更深的接纳。
柏里双手接过支票和文件,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伯父。
程建国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缓缓走到窗边,重新背对着柏里,望向窗外。
柏里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站在光里的背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心里某个一直悬着不敢落地的角落,却奇异地,踏实了下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轻轻拉开了书房的门。
门外,程真就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窗边,正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立刻转过身,目光急切地投过来,落在柏里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上,眼神瞬间一紧。
柏里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愿意用命去护着的人,看着这个将他从孤独和绝境中拉出来、又将与他共同面对未来所有风雨的人,胸口那股酸涩与温热交织的洪流,再次汹涌澎湃。
他走过去,在程真面前站定,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程真担忧和询问的目光中,张开手臂,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用力,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将刚才书房里经历的所有沉重、托付、承诺和新生力量,都传递给他。
程真被他抱得有些愣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也回抱住他,手掌在他微微颤抖的背上轻轻拍抚,低声问,怎么了?爸说什么了?
柏里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紧地抱住了他,仿佛抱住了全世界,也抱住了自己余生的责任与方向。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紧密不分。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一个父亲完成了此生最重要的一次交付。
外面,两个年轻人,用拥抱承接了这份重量,也开启了属于他们注定不平凡的未来,泪水或许还未干,但前路,已在脚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