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铁柱的事,有些迷茫,需要少年自己去经历和突破,旁人能给的,只是时间和空间。
话柏里在那边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放得更低了些:
程真,那你呢?
程真握着听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等这边……支教彻底结束,孩子们都走了,路也开始修了……柏里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过来,你……想干嘛?有什么打算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程真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未来的轮廓,在他胸中自有丘壑,但具体的路径,时机,牵绊,都还在权衡与布局之中,此刻,在这个被夜色和距离无限放大的寂静里,在柏里那带着不确定的探寻语气中,他不想、也不愿用那些尚未尘埃落定的规划来回答,那些关于去向,关于选择的思量,太复杂,也太沉重,不该在此时,通过电话传递给千里之外那个正在陌生环境里努力扎根的少年,柏里需要专注,需要心无旁骛地向前走,而不是为他悬而未决的未来分心担忧。
听筒里,柏里的呼吸声很轻,很缓,他在等待,
程真没有回答。
他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但眼前浮现的,却并非这山村的夜色,他仿佛“看见”了——清晰得如同亲见——在千里之外那座陌生城市的大学校园,某个僻静的角落,或许是宿舍楼后的阴影里,或许是路灯照不到的树下,柏里缩着肩膀,抵御着与南方截然不同的,或许已经带上了寒意的夜风,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小灵通,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微微侧着身,或许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为了避开可能的旁人,也为了更清晰地捕捉电话里的每一个字,他年轻的脸庞在远处楼宇透来的、或路灯晕开的微光里,显得有些不甚分明,但那双眼眸一定是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全神贯注的倾听,小心翼翼的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独在异乡的忐忑与依赖,他站在那里,用那小小的机器,努力地抓住这根连接着故乡,连接着他唯一的、遥远牵绊的电波。
这个画面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带着夜风的凉意,带着少年隐秘的专注,带着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与依赖,猛地击中了程真。
于是,他没有回答那个关于“想干嘛”的问题。
他只是很轻,很慢地,对着话筒,唤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想象画面浸染的沙哑:
柏里。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带着等待答案的紧张。
程真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对着话筒,也对着心中那个在遥远寒夜里握着电话的孤单身影,低声说道:
我有点想你。
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回答任何关于未来的疑问,只是最朴素、最直接的情感流露。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久到程真以为电话是否已经断线,才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极低一个字:
……嗯。
程真没有再说话,柏里也没有,他们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共享着这片被沉重思念浸透的、震耳欲聋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程真才听到自己用略显干涩的声音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
柏里的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但似乎平复了一些。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程真缓缓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久久未动,那句“我有点想你”说出口,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角落,忽然就塌软了下去,被一种混合着酸楚,温柔和奇异安宁的情绪所充满。
夜风很凉,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程真不知道的是,在那个他想象出的画面之外,柏里挂断电话后,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小小的、有些磨损的照片,那是临行前,在村小学门口,偷偷拍下的程真的侧影,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他一直贴身带着,此刻,他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身影,用手指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将照片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如雷,思念如潮。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