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恐惧:恐惧这一年里再节外生枝,恐惧一年后柏里早已心死,或者拥有了全新不再需要他的生活。
一年。
他在后面又加上一个句点,像给这个期限盖上一个沉重的印章。
不知道我是在对你说,还是在对我说。
笔尖在这里颤抖了一下。这句近乎剖白的话,揭示了他内心最深的矛盾和挣扎。所有的“快了”、“还有一年”、“就剩一年了”,表面上是说给柏里听,实质上,更多的是他对自己说的,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继续忍耐、继续等待、继续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衡的心理支撑。
他需要这个“一年之期”来给自己一个交代,给那份无处安放的感情一个看似有终点的盼头。
今天那个拥抱…… 写到这里,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灯焰都噼啪地爆了一个灯花,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继续写道:
……很抱歉,以那种方式,在你成年第一天,可能吓到你了,也可能给你带来了困扰,如果……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了,我道歉,你就当……是一个不称职的长辈,在重要日子,一次失态的、不合时宜的……祝福吧。
这些话写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他把拥抱定义为“失态的”、“不合时宜的”、“长辈的祝福”,试图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词语来掩盖其下汹涌的真实情感,试图将这次越界重新拉回“安全”的范畴。
这是他的退缩,也是他的保护,在冲动之后,理智回笼,他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保护柏里,保护这段关系不至于因为自己的冒失而彻底毁灭。
但是,柏里,他的笔迹再次变得急促而用力,
请记住,你成年了。
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你的翅膀应该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不是……被困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边。
包括我。
写最后三个字时,笔尖几乎戳破了纸张,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他对自己最残忍的提醒,无论他内心有多么不舍,有多么渴望,他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片贫瘠的土地,这座闭塞的山村,不应该是柏里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的归宿,他不能,也不该,成为他的羁绊。
好好准备高考,这是你当下最重要的事,不要被任何事,任何人分心,包括……我今天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一年,很快的。
等你也到了我这个年纪,或许就会明白,一年时间,在漫长的人生里,真的不算什么,它既能改变很多事,也能沉淀很多事。
写到这里,他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将最后几句话写完,字迹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然:
就写到这里吧,夜深了,雪好像下大了。
生日快乐,柏里,成年快乐。
他将最后几句话写完,字迹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然。
他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就像这封信根本不曾存在过,只是他深夜思绪混乱时的一场梦呓。
他放下钢笔,指尖冰凉,信纸上的墨迹还未全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雪粒扑簌簌敲打窗纸的声音,那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是某种无言的陪伴。
良久,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地,将写满了字的信纸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来。
纸张边缘带着细微的毛糙。他没有折叠,而是就着灯光,又从头至尾,极其缓慢地看了一遍。
最终,他轻轻地将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仿佛要将里面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妥帖地收纳进这方寸之间。
他拉开书桌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其实那锁早已锈坏,形同虚设。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最上面放着的,是柏里离开云雾村前,留给他的那封只有七个字的、决定了一切的白色的信,信纸已经有些旧了,边缘微微卷起,程真的指尖在那封信上轻轻拂过,像是触碰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疤。
他将刚刚折好的信纸,轻轻的放在了那封白色信笺的旁边,一白一蓝,并排躺着,像是两个不同时空的对话,一个代表着决绝的终结,一个承载着无望的期盼。
在它们下面,还压着另外几封厚度不一的信,都是这些年里,他在无数个像今晚这样的深夜,写下却最终没有勇气寄出的,有的是在柏里刚离开,他痛苦彷徨时写的,字句间充满了悔恨和挽留;有的是在得知柏里成绩优异、表现突出时写的,带着欣慰和遥远的祝福;还有的,只是些琐碎的日常记录,山里的天气,孩子们的趣事,仿佛只是在跟一个遥远的人,分享着彼此不再有交集的生活。
这些信,构成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的世界,是他所有懦弱,挣扎,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的唯一出口,现在,这封关于“一年之期”的信,也加入了它们,成为这个沉默的收藏中最新的,也或许是最后的一份。
他凝视了抽屉里那一小叠信片刻,然后,缓缓地将抽屉推了回去,老旧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为今晚这一切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关闭了台灯。
屋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雪地反射出微弱的白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炭火盆里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也终于彻底熄灭,不再有一丝热量。
程真没有立刻上床,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寒冷像无形的潮水,渐渐漫过脚踝,爬上膝盖,侵蚀着全身,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无声飘雪的天空。
一年。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这一次,感觉却有些不同,那封被收起来的信,像一个实体化的承诺,一个被具象化了的时间刻度,沉甸甸地压在抽屉里,也压在他的心上。
一年之期,是希望,也是枷锁,是开始倒计时的解脱,也是漫长煎熬的开端。
而此刻,它不再只是一个飘散在风雪中的、无声的诺言,它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与他所有无法寄出的过去存放在了一起,成为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甜蜜又痛苦的秘密,一个需要他用未来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去默默坚守和等待的、孤独的约定。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