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柏里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学校不让用手机”，想说很多拒绝的话，但当他抬眼，撞进程真那双复杂而疲惫的眼睛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卡住了。

就在这时，程真做出了一个让柏里彻底懵掉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在柏里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拥抱住了他。

不是师长鼓励式的拍肩，也不是朋友间的勾肩搭背，而是一个真正的、紧密的拥抱。

程真比柏里略矮一些，这个拥抱让他的额头几乎抵在了柏里的颈窝处。

柏里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闻到了程真羽绒服上带来的、清冷的山风的气息，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程真几乎不抽烟，除非极度焦虑时），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程真本身干净又疲惫的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教室后门口，光线昏暗，寒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角，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喧哗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震耳欲聋。

柏里能清晰地感觉到程真身体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能感觉到他拥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感觉到他埋在自己颈窝处毛茸茸的脑袋的重量，甚至能听到他压抑到，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这个拥抱太突然，太越界，太……不像程真了。

柏里完全僵住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喉咙，脸上迅速烧了起来，滚烫一片，他应该推开他，立刻，马上，这是不对的，这超出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这和他半年多来筑起的心墙完全背道而驰。

可是……他却没有动。

程真紧紧地抱着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个拥抱，在他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却从不敢付诸实施，此刻，他真的做了，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他能感觉到柏里身体的僵硬和颤抖，能听到他压抑，急促的呼吸，他知道自己吓到他了，也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它打破了他一直以来恪守的“师长”身份，越过了那条他亲手划下的、安全的界限。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就这样抱着柏里，很久。

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随时会再次失去的珍宝，直到感觉到柏里的颤抖渐渐平息，直到自己的心跳也慢慢恢复平稳，他才极其极其不舍地，松开了手臂。

他后退一步，抬起头，看向柏里，少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茫然和无措，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程真的心狠狠一疼，他伸出手，想替柏里擦去眼角的湿意，手指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柏里……十八岁，生日快乐。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柏里迷茫的眼睛里，仿佛想将这句话刻进他心里，成年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想干的事，可以干了。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看了柏里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柏里心慌意乱，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教室后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消失在暮色和寒风中。

柏里还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被拥抱过的姿势，怀里被塞进了那个柔软的布包。

颈窝处似乎还残留着程真额头抵靠时的温热触感，鼻尖还萦绕着那清冷又温暖的气息，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布包，良久，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揭开软布。

里面果然是一部崭新的银灰色小灵通，旁边还有一个扁平的纸盒，他打开纸盒，里面是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前程似锦。

十八岁成人礼。

一部手机，一支刻着“前程似锦”的钢笔。

还有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越界的，让他心乱如麻的拥抱。

柏里握着那支冰冷的钢笔，看着那四个字，再回想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脑子里一片混乱，程真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愧疚？是告别？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他一点也看不懂了。

而那个拥抱的余温，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皮肤上，他的记忆里，他刚刚成年的、混乱的心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