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这个沉默寡言,全心扑在学业上的少年内心如何,他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所有的情绪与精力牢牢禁锢于书本与试卷的世界,外界的喧嚣,人际的复杂,乃至季节的更迭,似乎都与他隔绝,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课程、分数、排名;也很静,静得听不见心底任何微澜。
只有极少数时刻,在深夜,宿舍鼾声渐起,月光透过窗棂,在床铺投下清冷光影时,柏里会睁着眼,望着上铺床板的模糊轮廓,久久不动。
那时,他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茫然,如夜风拂过深潭,涟漪瞬散。继而,他会翻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高,仿佛如此便能隔绝所有,包括那些早已被亲手埋葬、不该再有的念想。
日子便这般流逝。
山里的风愈发凛冽,第一场雪尚未落下,天空总是阴沉着脸,县一中刚结束期中考试,红榜张贴,柏里的名字赫然在前。寒假尚远,学业正紧。
父亲生日,程真没有回城的打算,他写信告知父母,学期中段,村小诸事需人照料,且天气渐寒,路途不便,父母在电话那头叹息,末了只反复叮嘱添衣保暖。
一个普通的冬夜,并非年节,山村早早陷入沉睡,唯有风声呜咽,程真在宿舍批改完作业,他摊开信纸,想给父母写封家书,笔尖悬停良久,却只写下“父母大人膝下,见字如面”几字,便难以为继。
目光落向桌角,那里空荡,早已没了那封白色信笺,只有灯焰投下他孤独的身影,在斑驳土墙上摇晃。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刺破雪夜的寂静,来自村支书家。
程真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笔的手一颤,一滴浓墨坠下,在信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会是谁?这深夜来电?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随即被他强行摁下,怎么可能,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将污损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炭盆,火舌舔舐,纸张蜷曲焦黑,终成灰烬。
铃声仍在持续,在空旷的雪夜里,固执地回荡。
程真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凛冽的寒气裹着雪沫涌入,令他打了个寒噤,他望着村支书家那点灯火,听着那催命符般的铃声,内心一片死寂。
他知道,不会是他的。
那个曾会笨拙问候“过年好”的少年,不会再打来了。
那“不再等”的宣告,是彻底的割席,是对过往所有联系的斩断。
他伫立窗前,静听良久,直至铃声戛然而止,雪夜重归万籁俱寂,他才缓缓关窗,将严寒隔绝,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暗红,终至熄灭,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唯有清冷月辉,透过窗纸,吝啬地洒下些许微光。
平行的日子,依旧向前,一个在深山中守着一盏孤灯、一群稚子;一个在县城中学埋首于书山题海,如同永无交集的轨道,沿着既定方向,沉默地延伸向未知的明天。
山河寂寂,岁月无声。
唯有那雪夜中骤然响起又蓦然停歇的电话铃,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复归于更深的沉寂与寒冷。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