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切的时间。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紧张的试探和不确定的挣扎。而是一种……仿佛长长地,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的、带着轻微震颤的静默。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两人之间,却仿佛又过了几个世纪,电话那头,传来柏里更加低沉,却似乎稳了一些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
好。
就只有一个好。
但这个好字里,包含了多少东西?是知道了确切归期的安心,是漫长等待终于看到尽头的释然,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个最简单音节的笨拙,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和约定?
程真不知道,但他也不需要知道更多了。
这个电话,这句过年好,这个好,已经足够。
在家好好陪奶奶,注意身体,程真最后叮嘱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师长般的温和与平常。
……嗯。
程老师……也注意身体,柏里的声音依旧很低,但那份紧张似乎消散了不少。
嗯。
短暂的沉默,似乎该说的都说了,该确认的都确认了,但谁都没有立刻挂断电话。
最终,还是程真先开口,声音很轻。
那……再见,柏里。
……再见,程老师。
听筒里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那头先挂断了,忙音随即传来,单调而绵长。
程真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欢歌笑语,窗外的鞭炮轰鸣,父母偶尔的交谈,重新变得清晰,涌回他的耳中,世界恢复了它热闹喧嚣的本来面目。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心里那片海,冰层之下,温暖的洋流似乎更汹涌了一些。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有些好奇的目光。
谁呀,真真?这么晚拜年?母亲问。
一个学生。
程真回答,语气平静自然。山里来的电话,拜个年。
山里的学生?这么有心,还特意打电话来,母亲有些感慨,大过年的,不容易,你教的孩子,就是懂事。
嗯。
程真点点头,拿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却带回一丝甘甜。
父亲的目光也扫过他,眼神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审视,但没说什么,只是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
程真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小品已经结束,正在播放歌舞节目,色彩斑斓,喜气洋洋,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那上面。
他想,此刻的柏里,在挂断电话后,会做什么?
他会觉得这个电话值得吗?会觉得那声过年好和那个好字,已经传递了所有无法言说的心思吗?会因为那个确切的归期,而对未来多一分期待和勇气吗?
程真希望答案是肯定的。
他希望那个在雪地里独自崩溃的少年,能因为这通电话,这个承诺,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连接和希望,就像他在写下我懂,但我不能时,在写下年后回来时,所怀抱的那种渺茫却顽固的希望一样。
他们之间,横亘着千山万水,横亘着年龄身份,横亘着整个世界的规则和目光。
但至少,在这个除夕夜,一根细细的电话线,连接了两颗同样在寂静中挣扎,同样在黑暗中守望,同样在冰封下涌动的心。
至少,他们用最安全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话。
至少,有了一个清晰的、共同等待的日期。
过了元宵节,我就回去。
这不仅仅是一个归期。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我记着约定的信号,一个我会回到那里,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需要面对的一切的信号。
窗外的鞭炮声到了午夜,达到了顶峰,震耳欲聋,烟花将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短暂的光海,电视里,新年钟声敲响,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带领全国人民倒数。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父母也笑着互道新年好。母亲递给程真一个红包,笑着说,儿子,新年快乐,平安健康!
程真接过红包,也笑了。
谢谢妈,爸,新年快乐。
很温馨,很圆满。
但在这一片喧闹属于家的圆满之中,程真的心里,却清晰地惦念着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人,另一份更加复杂、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牵动人心的……约定。
新年了。
柏里,新年好。
希望这新的一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希望到了元宵节,我回去时,能看到你眼里的光,比雪地里的星辰更亮。
希望到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的那一天,我们都能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面对彼此,面对这份沉重而珍贵的感情。
希望……希望一切,都还来得及。
程真握紧了手里的红包,目光越过热闹的客厅,望向窗外依旧在零星绽放的烟花,望向南方那片被群山遮蔽的、遥远的夜空。
心里,一片寂静的轰鸣。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