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
小满问,信要多久才能到啊?
看寄到哪里。
程真说,如果寄到省城,可能要一个星期,如果寄到更远的地方,可能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
那么久啊……小姑娘声音低下去。
但总会到的。
程真蹲下身,看着她,就像春天总会来,花总会开,信,也总会到它该去的地方。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传来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老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个绿布包,包上印着褪色的“邮政”二字。
邮递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笑起来满脸褶子:程老师,今天有信啊?
有。
程真指着邮筒,十五封。
哟,这么多。
邮递员打开邮筒,把信拿出来,一封封数,村委会转……村委会转……都是寄给在外打工的父母吧?
嗯。
邮递员叹了口气,把信小心地装进邮包:这些孩子啊……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封信。
他骑上车,朝孩子们挥挥手:走喽!保证给你们送到!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远去了,车铃叮当作响,在山谷间回荡。
孩子们站在校门口,看着邮递员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程真也没催他们回教室。
他知道,他们在等的,不只是一封信的寄出。
他们在等的,是某个远方亲人的回应。
是某个关于“被记得”的确认。
是某种,连接大山和外面世界的可能。
风起了,吹得枯草簌簌响,程真拢了拢衣领,看见柏里还站在邮筒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走过去,轻声问:在想什么?
柏里抬起头,眼神很静:程老师,你收过信吗?
程真想了想:收过,但不多。
信……是什么感觉?
“感觉啊……”程真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就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说:嘿,我还记得你。
柏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有人忘了回信呢?
他问,声音很轻。
程真看着少年眼里那种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心里一紧。
那就再写一封。
他说,一直写,写到有人回为止。
柏里点点头,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陆续回教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程真走在最后,回头看那个绿色的邮筒。
它静静地立在路边,漆皮斑驳,但很结实。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等待。
像这座大山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想念。
下午三点,补课时间。
程真到后院时,柏里已经在了,他坐在石墩上,膝盖上摊着本书,但没看,只是望着远处的山。
今天想学什么?
程真在他对面坐下。
柏里合上书,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粗糙的信封,没有贴邮票,封口用米粒粘着。
这个,他把信封推过来,给你的。
程真愣住了。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空白一片,他接过,很轻,但感觉有分量。
能拆吗?他问。
柏里点点头,耳尖有点红。
程真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也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折得很整齐。展开,只有一行字:
程老师,草药一天三次,别忘了,柏里。
字迹工整,但“程老师”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戳破纸张。
程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柏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墩上的青苔,耳尖红得透亮。
谢谢。
程真说,声音有点哑,我会记得涂。
柏里“嗯”了一声,没抬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有鸟叫,清脆,空旷。
柏里。
程真忽然开口。
嗯?
你给未来的自己,写了什么?
柏里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程真,眼睛很亮,亮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装进去了。
写了……他顿了顿,声音很低,写了我想考哪个大学。
程真心头一震。
能告诉我吗?
柏里摇头,很轻,但很坚定:一年后,等拆信的时候。
程真笑了,好。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子,打开,把柏里那封空白信封放进去,和其他信放在一起。
盒子里,十五封信,十五个愿望,十五个等待。
他盖上盒盖,锁好,把钥匙重新收进口袋。
我会好好保管。
他说,一年后,一封不少地还给你们。
柏里点点头,重新翻开书:今天讲哪里?
讲你昨天问的那道题。
程真拿起粉笔,在小黑板上画图,你看,这里需要用到三角函数……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连在一起。
远处,山峦沉默,梯田层叠。
近处,少年低头演算,老师在旁讲解。
更近处,木盒子里,十五封信静静地躺着。
像十五颗种子。
埋在土里,等着春天。
等着发芽。
等着,破土而出。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