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村连下了七天冷雨。
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发软,泥浆裹着碎石顺着坡体往下溜,堵死了村里唯一能通车的土路。
村支书叼着半截烟,蹲在村委会门口,望着天边沉甸甸的铅灰云层,无奈叹了口气。
看来城里派来的程老师,怕是赶不来了。
老校长扶了扶老花镜,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县里说今早准时出发,看这雨势……怕是困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远处山路尽头,忽然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满身裹着泥浆的老式吉普车,像一头跋涉许久的疲惫老牛,喘着粗气慢慢爬上村口缓坡,车轮在湿滑泥地里接连打滑三次,终于堪堪停稳。
车门应声打开。
先落地的是一双白净的球鞋,转瞬就被路边泥水浸得发潮;紧接着是线条利落的长腿,素色棉麻衬衫衣角被山风微微掀起,最后露出一张清隽干净的脸。
村支书瞬间看愣了。
他原本以为,下乡支教的城里老师,少说也是中年模样,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阅历。
可眼前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五六,皮肤白得像剥壳的嫩菱,眉眼细长温润,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周身气质干净清和,和这片被阴雨浸透、粗粝厚重的深山,格格不入。
程真拎着简易行李俯身下车,脚下泥路湿滑,身子微微一晃。
下一瞬,一只大手及时伸来,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掌宽大骨节分明,麦色皮肤是常年日晒的痕迹,手背上还横亘着几道新鲜浅疤。程真抬眼,撞进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是个少年。
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形却已经拔高挺拔,肩线宽阔利落,眉骨锋利,鼻梁直挺。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冷雨顺着湿漉漉的黑发滴落,划过棱角凌厉的下颌。
他望向程真的眼神,像山林里独居的幼兽初见外来生人,满是警惕,审视,还裹着一层与生俱来的疏离冷意。
这是柏里。
老校长连忙上前打圆场,轻声介绍:村里的孩子,性子实诚,特意过来帮你搬行李。
柏里默默松开手,没开口说话,转身径直走到车后斗,俯身去搬那只沉重的书箱。
偌大的书箱,他单手一使力就稳稳扛在肩上,脊背绷出一道紧绷利落的弧线。
麻烦你了。
程真开口,声线温软干净,带着南方水乡独有的轻软尾音。
柏里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村小学坐落在半山腰,三间青瓦老房围出一方小院,最西侧空出的一间教室,便是给程真收拾好的宿舍,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些落灰的废弃教具。
窗沿缝隙漏风,雨水顺着缝道渗进来,在水泥地面积出一滩浅浅水渍。
条件简陋委屈程老师了,老校长语气满是局促,等天放晴,我就让柏里过来帮你糊好窗户、拾掇屋子。
程真放下行李,从容环顾一周,墙上贴着褪色泛黄的拼音表,黑板裂着一道细长纹路,角落还剩半盒老旧粉笔。
他弯眼浅笑,眉眼间尽是温和:已经很好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安稳。
温和的笑意,稍稍抚平了老校长的忐忑。
柏里把书箱轻放在墙角,直起身时,目光无意落在程真手上。
那双手生得极好看,白皙纤细,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山里人常年劳作、粗糙皲裂的手掌,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柏里。
程真忽然轻声唤他。
少年身形一僵。
我看过你的学籍档案,本该今年升高一,是吗?
柏里唇线抿得发紧,沉默半晌,才闷闷挤出一个字:嗯。
为什么没去念书?
问话语气轻柔,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屋内沉闷安静的空气。
柏里抬眼直视他,眼神带着几分倔强: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自己的事。
语气生硬冷淡,带着直白的抗拒疏离,老校长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打圆场,程真却仿若未觉,依旧温和沉静地望着他。
程真从随身背包里抽出几页成绩单,语气平静:我看过你的初中毕业考,全县第十二名。
柏里手指下意识猛地蜷起,指尖绷得发白。
这样的天分和成绩,不该困在山里荒废。
程真顿了顿,语气带着真诚的恳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私下给你补课,赶一赶进度,今年高三还来得及复读备考。
窗外雨声骤然变密,敲打着青瓦檐角,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柏里垂眸盯着地上那滩水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极淡,转瞬即逝,裹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讥诮与自嘲。
程老师。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刺人的冷意,你们城里来支教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们山里孩子很可怜?”
程真微微一怔。
我不需要施舍,也不需要谁假意同情。
柏里说完,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背对着他淡淡道:行李搬完了,我先走了。
木门被轻轻带上,落下一声沉闷轻响。
老校长尴尬地搓着手叹气:这孩子命苦,爹娘走得早,跟着奶奶过日子,性子才这么倔拧,你别往心里去。
程真没有应声。
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雨幕里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间雾气中。
雨珠蜿蜒爬过玻璃,留下一道道交错水痕。
傍晚时分,连绵的雨终于停了。
山间漫起浓稠白雾,乳白雾气从谷底往上涌,渐渐吞没远处层叠山峦,程真简单收拾好屋子,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浅的叩门声。
他开门望去。
柏里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只粗陶大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米粥,熬得软糯粘稠,面上铺着几缕爽口咸菜丝。
奶奶让我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