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让她签了名字,拍了送达照片,离开。
小姑娘走后,明芝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扶着墙面坐在了地上。
她手上的翡翠腕表拂过墙面藤蔓上的一朵橙黄色小花。
于是——
花落下来了一朵。
明芝把落到包装盒上的橙黄色花朵轻轻拾起,别到了自己发簪旁边的头发上。
随后,她颤抖着手臂,拆开一层层包装。
最上面那张——
是那天在庭院里拍的全家福。
照片最中间的人是明芝,她的一边是丈夫和女儿,另一边是两个儿子。
一家五口的全家福。
看着照片上的爱人,明芝想勉强扯出一个与他相应的笑容。
她颤抖着嘴唇,平时面对楚天诚最自然的动作,此刻却怎么也做不到。
透明的翡翠珠子从明芝苍白素色的脸上滑落,滴在照片上笑着的楚天诚脸上。
这是楚日月第二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妈妈的泪水。
阿婆离开的时候,妈妈也哭了,但那时候有爸爸在。
——现在爸爸不在了。
过了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楚日月不知道,他只知道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眼前灰蒙蒙一片。
耳边静得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楚日月第一次发现平时热热闹闹的家里,现在居然空荡到让他有些感到害怕。
他想拿出手机给沈寻声打电话,却发现自己忘记带手机了。
“沈寻声。”
他在心里大喊,出口的声音却低到近乎自言自语。
要不是他自己喊的,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这个声音。
但却——
近乎下一秒钟,沈寻声出现在他面前,结结实实地拥抱住了他。
楚日月这才想起,沈寻声这几天一直都在的。
在他家里,在任何场合任何地方,时时刻刻陪伴着他。
但却——
只在他迫切需要沈寻声在身边时,沈寻声才会马上出现。
沈寻声安静得像一株没有被风吹动的植物。
有风吹过,楚日月脸上透明的翡翠珠子簌簌地落在沈寻声的手上,浸湿他的手指。
脸上几乎已经完全湿透的人本来会物理层面地觉得有些冷和凉意,楚日月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他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似乎这样能让他感觉稍微不那么痛苦一点。
沈寻声轻轻用唇瓣擦过楚日月脸颊上的所有泪珠。
不久之后,沈寻声轻轻抱起楚日月去洗漱睡觉。
看着楚日月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他给楚日月盖好被子,才转身去洗澡。
麻榔已经被汪姐接回她家去了。
他现在放心不下的小猫只有楚日月一个。
楚日月虽然已经闭上眼睛,却很难入睡。
他干脆睁开眼睛,摸过一旁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上正好弹过几条新闻推送,他有些麻木地点开。
看见某家新闻报道下的评论——
【太惨了,简直不是人啊畜生!畜生!】
【该女士真是女中豪杰啊,居然一个人单枪匹马就去把杀人犯给解决了】
【要我说既然都有人替天行道了,就应该让他家小孩去,未成年保护法啊,说不定连判刑都不用了,我听说是他家小孩让他换一条路走,才!唉!你说这人的命啊是不是怎么都躲不过?还是本不该如此?】
【你说屁话呢,他家小孩去年十八岁生日全城放烟花无人机祝福生日快乐你没看见啊,一中的小孩全体粉头发女装支持女同学还怪让人暖心怪可爱的】
【那就让妹妹去,妹妹不是才刚满十六岁吗?】
【你们这些人还是人吗?净往孩子伤口上撒盐滚滚滚】
【说的那么轻巧,怎么不自己上呢?】
楚日月在看见替天行道那条评论时,已然一瞬间愣住。
握着的手机差点滑落到地板上,忽然屏幕页面变化,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本来他是不会接的,但是他现在有些精神恍惚,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尖锐难听的声音从听筒穿出来——“是你!就是你害死了你爸爸……”
用力紧紧抓住手上不停发出声音的长方体物体。
楚日月甚至用力到扣下来侧边的静音键。
难听的声音暂时消失了……
手机的最后一点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楚日月脸上毫无血色。
沈寻声怕水声吵到楚日月睡觉,去了另外一间房里洗澡。
此时,洗好澡的他,手上拿着一瓶热好的温热豆奶。
轻手轻脚地走到楚日月面前,发现他还没睡着。
睁大眼睛半靠在床头。
沈寻声于是插上吸管,手指轻轻触碰楚日月的唇瓣。
顺着微微打开的缝隙,沈寻声把白色的吸管小心放进去一点楚日月的嘴里。
温热带着甜味的液体顺着口腔流进身体里,楚日月脸上的苍白颜色却不稍缓。
喝了两口,近似在发呆的人就停止了吮吸的动作。
不喝了。
沈寻声把剩下的豆奶两口喝完,空瓶扔进垃圾桶里。
再次抱着楚日月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沈寻声也躺上床铺,心疼地从侧边抱住他。
这段时间楚日月的状态说不上很好,经常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可是他除了陪着楚日月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他偶尔会有些烦躁,讨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沈寻声……”
被抱着的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我想了一下,即使我知道对方是个坏人,他现在没有当我的面杀人,我也做不到立刻杀了他。”
楚日月声音很低。
慢慢说着。
“我知道他应该去坐牢,他应该被枪毙。”
“但是你知道吗?沈寻声,真的,我想了一下。”
“我真的没办法亲手杀了他。”
“可是嬢嬢做到了。”
“我是不是很懦弱,沈寻声。”
沈寻声半直起身,双手捧着楚日月的脸颊。
看着大颗透明的翡翠珠子从红透的眼眶落下,滑过他右边眼睛下面、脸颊中间的那颗黑色小痣。
不停流到他轻抚楚日月脸的手。
眼前苍白又通红的颜色刺在沈寻声的双眼里。
“不是的。”
沈寻声知道,楚日月只是被一个不存在的假设困住了。
滚烫的泪水不停落在沈寻声手上,他感受到了楚日月深切的内疚与自责。
以及强烈得快要把楚日月自己都完全淹没了的负罪感。
“这一切本来就和你没有关系。”沈寻声郑重地说。
“全部都——”
“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