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惨叫——
“啊啊啊啊——!”
救了他一命的叔叔,手已经和身体分离。
手上精致的蛋糕盒因为猛烈的撞击已经四分五裂。
柔软的蛋糕变得彻底的破破烂烂,和刚才还提着蛋糕的那个人的身体一样的彻底的破破烂烂。
甚至连生日蛋糕上绚丽的粉红色也和楚天诚衣服上面染着的鲜红血色一样灼热得能直接烫伤人的双眼。
停在马路中央围栏上的小姑娘马露安,这下是真的彻底地卡住了。
她奔溃地吓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扭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站在马路边上的那个刚刚成为了她救命恩人的人。
意外成了别人救命恩人的沈寻声,脸上惨白一片。
僵在原地。
耳边全是小孩大人们混在一起的凄厉惨叫声和哭泣声。
他双手紧握手机,指尖颤抖地拨下了急救电话。
电话打到明芝这里的时候,明芝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云市普通话。
“您好,女士,您还在听吗……”
手机从明芝的手上毫无留恋地向下做着自由落体运动。
掉落到地板上时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
「紧急插播一条新闻报道——」
「平安路刚才发生了一起恶□□故……」
地板上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不小心切到新闻直播频道,又迅速退出去。
紧接着立刻黑了屏。
楚日月抬起头来,看见刚才还笑颜如花的妈妈。
一瞬间像是被外力抽干水分的鲜花,一种象征着死亡的凋零气息笼罩在她的脸上。
坐上了副驾驶,楚日月看着妈妈握在方向盘上止不住轻微颤抖着的手。
把自己的手轻轻覆盖了上去。
坐在后排的明楚也把身体探朝前。
一家人的手,除了楚天诚的,此刻全都交叠在了一起。
—
重伤的楚天诚甚至不用进抢救室。
在紧急赶来的急救医护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那一刻,他已然失去了最后一口气。
一旁的医护人员,勉强辨认出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zhi……”
是治?只?
还是芝……
明芝绷直身子,尽量镇定地走上前去,在盖着白布的台面前站定。
双手拉开布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有点恍惚。
差点站不住。
双目直直看着丈夫安静的睡颜,明芝用手轻轻摸了摸楚天诚血肉模糊的脸。
只是这张脸,再也不会对她露出笑容,再也不会有任何哪怕一丁点的回应。
楚日月拉着满脸泪痕无声哭泣着的明楚走出了医院的太平间。
在医院走廊里,明楚终于放声痛哭出来。
楚日月抱着妹妹,手无意识地带有安抚的意味轻轻拍着妹妹的脊背。
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茫然。
楚日月知道——
他的妈妈需要单独的空间和时间来和他的爸爸告别。
这是一个人和她最深爱着的人,最后一次面对面的温柔约会。
明芝把盖在楚天诚身上的白布继续轻轻往下拉,好像害怕扯疼他一般。
最后明芝双手握住了丈夫的右手。
与他最后一次十指紧扣。
看见楚天诚手腕上那块她平时常戴的手表时。
明芝终于忍不住泪水,像个孩童一般嚎啕大哭了起来。
冰冷透明的水珠不住打落在楚天诚冰凉的手腕上那块满是血污的手表上。
就好像是,属于明芝的一部分,代替明芝和楚天诚一起死了。
这只手表,是楚天诚送给明芝的。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送给妻子的第一只手表。
会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留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只翡翠手表是一对的,另一只此刻就在明芝的右手腕上。
妻子和丈夫惦念着彼此,经常互相戴着彼此的手表出门办事。
就像爱人片刻不离地陪着自己,不曾离开。
“离开这里!”
“你给我滚啊!”
“你没有脸在这里哭!”
一个浑身充满戾气的女人朝医院走廊上那两个无助的孩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是你!”
“都是因为你!”
楚日月认出来这个头发凌乱,衣服湿了一大半的女人是他的姑姑楚天荟。
耳边突然才听见雨声。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窗外下起了暴雨。
“就是你害死了我哥!”
女人继续大声喊叫着。
“过生日吃碗面条不就得了,吃什么生日蛋糕,崇洋媚外!”
“你真是一个扫把星!”
“小时候你生病了,害我哥跟你一起生病还不够,现在还要把我哥的命给带走。”
楚天荟几乎歇斯底里。
“我哥对你难道还不够好吗?”
“你这个扫把星!”
“你就是来锁我哥命的!”
“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
楚天荟大声地质问着。
“为什么啊!”
楚天荟越发地歇斯底里。
她抬起了巴掌就想往明楚的脸上招呼。
明楚本来就哭得几乎脑子缺氧,窝在哥哥怀里呆愣愣地看着面前发疯的姑姑。
楚日月立马挡在了妹妹前面,直面姑姑的目光。
看着这张和自己哥哥肖似的年轻脸庞,楚天荟脸上闪过几丝挣扎。
“妹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楚日月一字一顿地对面前名义上的姑姑说道。
“是那个胡乱开车的人,他才是杀人犯。”
“她错就错在她是你的妹妹。”
楚天荟简直是不讲道理。
“她就不该是你的妹妹。”
“你和我都知道她只是——”
“够了!嬢孃,请你不要再说了。”
楚日月害怕楚天荟继续口不择言,说出更多伤害妹妹的话来。
有一些事情不该是现在这个时候让妹妹知道。
——妹妹是无辜的。
“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告诉爸爸月亮路封路了……让他换一条路走……”
这样爸爸就不会赶上那场车祸……
说到后面楚日月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痛苦。
几乎说不下去……
谁知道楚天荟听了他说的话之后,竟然大笑了起来。
凄厉的笑声混着窗外的雨声,让人不寒而栗。
“好好好,好得很。”
她笑着哭起来——
“你们这对兄妹就是来向我哥讨债的。”
“好好好,本来就不应该有兄妹存在的……
“这下好了吧……”
楚天荟越说声音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似的。
最后,她的视线往太平间紧闭着的门看了一眼。
终于认命般的,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如果楚天荟知道大年初一她生日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她最亲爱的哥哥。
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
在那棵麻榔树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住哥哥。
如瀑的大雨,仿佛就要淹没整座城市。
楚天荟从医院出来之后,没回家换衣服洗澡,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因为少见的恶劣天气,部分地区积水严重,甚至电线杆倒塌,出现停电漏电的情况。
楚天荟坐上驾驶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相熟记者发来的位置。
—
看着前方下了摩托车的红衣男子。
楚天荟表情狠厉,毫不犹豫地加大油门,车头向着红衣男子所在的方向猛冲过去——
直至肉身倒地,车身来回不停地在上面碾压。
楚天荟停下车,拿出一把短刀,在暴雨之中打开车门,下了车。
银色的短刀在夜里闪出一抹比雨还要冰冷的寒光。
警笛刹时作响,楚天荟充耳不闻,双手紧握着刀柄,拼命往红色的布料上扎。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凭什么!你一个人害死了这么多人,你有命偿吗?”
楚天荟大声叫喊着发泄——
“啊!啊?啊!”
“你居然还敢回家,你害得我再也没有家了!”
警务人员上前,把激动中的楚天荟拉开。
“多等一天,多等一个小时,多等一秒钟,我都受不了了!”楚天荟束手就擒。
“哐嘡”一下扔下了手中的刀。
“我要他今天就死,我要他现在就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我给你报仇了,哈哈哈哈哈……”楚天荟大笑道。
“哥,我好想你……”
暴雨之中楚天荟的哭笑声仿佛可以穿透厚重的雨幕。
她整个人又哭又笑,泪水混着雨水冲刷在她的脸上。
看得出来她比现在是尸体块状物的那个红衣男子要痛苦千万倍。
只是不知道她的哥哥到底能不能听见她的歇斯底里?
—
沈寻声送惊慌失措崩溃大哭的小女孩马露安安全回到她家后。
一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突然就很想听一听楚日月的声音。
解锁手机屏幕,他站在马路边,给楚日月拨了一通视频电话。
天空中忽然电闪雷鸣,紧接着下起了大暴雨。
手中的视频电话久无人接听,直至自动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