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沈一朗推出来的吴桐焦头烂额,她现在一心只想赶紧找到时光然后回去请假看看尤异,不知不觉就跑了起来,于是很快就看见了前面正在不知为什么对着一片空气指手画脚还自言自语的时光,赶紧上前叫住他。
“时光,“吴桐喊,”快回去吧,旷课是要记警告的。“
时光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生活老师,愤愤哼了一声,“回去?没可能!俞亮凭什么说白子虬的棋过时了!他下得过白子虬吗!这种嚣张的人的课,我才不上!“
吴桐这时候总算明白刚刚课堂上发生什么了,但这种棋理的争执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
聂棋圣*曾经反驳过吴前辈对二十世纪围棋发展的预测,在聂棋圣的眼中,围棋的未来是不可预测的,就像十八世纪的棋手门想象不出十九世纪的围棋,十九世纪的围棋同样也想象不出二十世纪的围棋。说不定今天嗤之以鼻的小飞挂角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成为热门了(吴桐不知道此时自己真相了),自己跟尤异复盘的第一局棋,尤异不就是否定了错小目布局的小飞守角定式吗,“定式“带个”定“字都在不停的变化,围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俞亮说的话虽然有些偏激,但何尝不是在说这个道理:围棋永远都在进化。
眼前这个少年或许可以在未来让白子虬的棋重新焕发光彩,但绝对不是现在,绝对不是今天。
所以,她该怎么跟现在正在气头上的时光说这件事?
吴桐想到这里,忽然记起了过去很遥远的某一天,自己翻开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本“围棋教科书“,当时书中最后一页有一句话让她震耳发聩,是什么来着?
“我刚开始接触围棋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说:‘围棋的魅力就在于它是自由的,只要符合棋理,怎么下都是对的!’,”
吴桐缓缓开口,她觉得“老师“这两个字更有威望,应该会让时光更信服,如果说是从一本启蒙书上看来的,或许时光还会质疑这本书的作者棋力要比俞亮差。
“所以没有什么‘过时’的棋。“吴桐吐出一口气,说真的,反驳比自己棋力高强的棋手让她心里有一阵阵的发虚,即使当事人不在面前。
不过这句话显然宽慰了眼前的年轻人,时光的眉眼稍微柔和了一下,刚刚在教室里他几乎是被一众人赶出教室的,所有人都向着俞亮,可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怎么懂……
时光偷偷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虚幻但高大的身影,心中一下安定下来。
就是啊,他们怎么会明白呢,他们又没有看过神明!
“开心了吗?回去吗?”吴桐看时光有点缓和了,立马提出带他回去,没想到这小子却翻脸了。
“不!刚刚是他们赶我出去的,我这会儿再回去算什么。“时光一副耍无赖的样子,让吴桐有点烦躁,她现在真的很担心尤异。
吴桐尽量平复自己内心的燥郁,“那怎么办呢?你在这儿也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出了什么事情,首先追责的就是我……你要回宿舍吗?“
“回宿舍能干嘛,“时光翻白眼,”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我在这自己玩儿挺好的,你别管。“
吴桐脸色已经有点沉了,原本她脾气挺好的,虽然内向胆小但从不跟人起冲突,她也一直觉得没什么问题,但面对现在这种情况她也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强硬一点,是不是就能拒绝掉负责人的要求,也不会跟尤异起冲突。如果自己再强硬一点,是不是就能拒绝掉沈一朗让自己出来追时光。如果自己再强硬一点,是不是时光就会顾忌,是不是自己就能早一点回去找尤异。
吴桐攥紧了拳头,感受到掌中硬物才发现自己刚刚把折叠棋盘带出来了,原本想趁俞亮上课的时候摆一摆的,就一直拿在手上,跟尤异说话也没顾上摆,出来的时候着急也没放下。此时看着棋盘,她脑海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整个人一阵恍惚,血液上涌,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热血上头“。
“下一盘棋,我赢了,你回去,上课或者回寝室随你。我输了,你随便玩,我不管你。“此时吴桐的语气非常僵硬,以往她请别人和自己对局都是抱着非常恭敬的姿态,但眼前这个家伙惹怒了她,她也是头一次这么强硬地要求别人下棋。
吴桐纵然是道场倒数第一,但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她一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这个预备役,二是希望快速解决这场冲突,实力碾压让这个刺头儿这一个月都安分一点。
“哼,下就下!“时光听吴桐这语气也很生气,当时就指着一个凉亭,”走!我要是赢了你可别哭鼻子!“
*
既然胜负会影响棋盘外的事,吴桐也没有让子或者让对方执黑,直接猜先,吴桐执黑先行。
双方都有点火气,下棋下得也很快,“高中国流“布局铺开以后,两人就直接在上边开始厮杀了。讲真的,即使吴桐真的很菜,但时光对上她还是很吃力。在时光接触围棋的短短几年中,他几乎没有遇见过女棋手,而且在围棋坛上,女棋手也是珍惜动物,所以时光其实打心眼里瞧不起眼前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棋手,也没打算输,即使这个人已经是冲段少年了!
但是随着棋盘逐渐被占满,时光已经开始收起那原来的轻视,他已经慢慢感觉到压力了。右上角的棋很乱,时光隐约感觉吴桐在计划什么,但是他完全没有头绪。
“啊,小光要惨了哦~“
“去,别说话!“时光烦躁地赶了一下旁边的高大身影,吴桐一脸迷茫地看了时光周围一圈,明明此人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真不知道时光在跟谁说话。
“没……没啥,继续下。“时光讪讪闭嘴,白子往中央侵入,黑棋毫不犹疑跟上,把中间的白子堵了个严严实实,时光一噎,皱着眉头下了好几步,突然一愣。
“这是……“时光盯着右上从角往中央的战场,越看越觉得这个模样有点熟悉。
啪——
吴桐在十五之十三落下一子,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时光听着她这一声感觉有点不对,手中夹着白子又一次陷入长考。
“还看不出来吗?小光。“
看出来什么?时光眉头紧皱地看着身边的高打男子拿着他终日不离身的折扇在这块棋画了一个圈。
这是!
时光脸黑了,这个形状不就是征子吗!他赶紧在脑海中疯狂计算,如果要破征子,只能找到接应。可是所有的方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才猛然发现这个形状自己曾经在书上看过,而结果是……黑棋大获全胜,白棋不论怎么下,这一块都要被征死了。
对方直接从书上照搬,自己还傻愣愣掉进去了,时光脸上瞬间挂不住了,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这局棋是有赌注的,这盘棋才开始十几分钟啊,如果这个时候输了,自己多没面子。
“你,你等一下啊,我那个啥,我先去活动活动。“时光起身对吴桐说,吴桐看他就真的只是在凉亭的另一条长凳上叉着腰望着风景,也就没有反对。
“褚嬴,褚嬴,这局棋你来。“时光对着他身边的高大男子小声说。
“哈?这不太好吧……“高大男子有点犹豫。
时光想了想也觉得不太好,顿时有点沮丧。
“唉,真的要输了……她不就是会抄书吗,如果我早点想起来……“
“欸!小光,明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的,你还说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