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优韵对此心知肚明。

越是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之人，越厌恶带有目的性的攀附。慕允清冷孤高，俯瞰众生，早已见惯世间趋炎附势之辈，寻常的示好、送礼、谄媚，只会被他视作累赘，徒增反感。

想要靠近慕允，不能用讨好的方式。

只能用博弈。

“正因为所有人都趋之若鹜，所有人都想方设法讨好他，我才要反其道而行之。”楚优韵眸光沉静，字字清晰，“我不求他垂怜，不求他偏爱，更不求依附于他。我站在与他对等的位置，与他谈交易，谈利弊。”

高位者见惯卑微俯首，唯独平等，最能引起他的注意。

晚风穿阁，吹动卷宗纸页，簌簌作响。楚优韵目光落向皇城正北方向，那里高墙巍峨，门禁森严，便是靖王府的所在地。

整个长安，人人视慕允为冷血杀神、不可触碰的神明。

可在楚优韵眼中，他只是一把世间最锋利、也最干净的刀。

神明无情，利刃无偏。借用这把刀护住自己，便是当下绝境之中，唯一的破局之法。

“另外，坊间近日关于靖王与前丞相嫡女许容的传闻，再去细查一遍。”楚优韵忽然开口，补充吩咐，“我要知道，当年许容倾心慕允，屡次示好，却被全程漠视的全部细节。”

青禾一愣：“姑娘为何要查许姑娘之事？她如今已是罪籍官奴，早已和顶层权贵圈层毫无关系。”

“我要摸透慕允的软肋与底线。”楚优韵淡淡道，“一个人如何对待狂热爱慕自己之人，最能看清其心性。”

许容身为昔日长安第一嫡女，容貌绝色，家世显赫，心甘情愿放下身段，数年如一日倾心追逐，全城皆知。可慕允自始至终，视而不见，漠然置之。

这件事足以证明一件事——在慕允眼里，无用的爱慕，廉价的痴情，一文不值。

情爱于他，不过是最无聊的累赘。

也正因如此，楚优韵更加笃定，选择慕允，是万无一失的最优解。

“属下即刻去查。”青禾应声退下。

阁楼再度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悠悠。楚优韵独自凭栏，俯瞰暮色下的万丈繁华。

世人敬畏王权，追逐偏爱，依附权贵，困在世俗规则里，一生无法挣脱。但她来自千年之后，早已跳出这套封建桎梏。

高位者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偏爱，而是毫无软肋，万法不侵。

我不需要神明垂怜，我只想借用神明手中的利刃，护住我自己。

楚优韵心底早已做出最终决断。

待曲江宴启，权贵云集之时，她便会寻得契机，直面那位冷漠无情的靖王。不卑不亢，不谈风月，只做交易。

她不入局则已，一旦入局，便要做执棋之人。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长安城内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皇城正北，靖王府幽深静谧，玄甲卫林立，肃杀之气笼罩整座府邸。

殿内烛火孤冷。

慕允身着一袭玄色常服，墨发束起，面容俊美冷冽，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变的淡漠冰霜。他端坐于案前，指尖捏着一枚虎符，周身寒气凛冽，周遭侍卫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身侧暗卫单膝跪地，低声回禀：“王爷，西市织坊主，楚优韵。近日频繁打探王府讯息，同时摸排宗室权贵资料，疑似有意结交上层。”

慕允狭长的眼眸微微抬动，漆黑瞳孔之内无半分波澜，语气淡漠冰冷：

“无关紧要。”

于他而言，市井商贾的心思，蝼蚁的挣扎，从来不值一提。

只是片刻之后，他指尖无意识摩挲虎符边缘，脑海之中，莫名闪过此前巡查西市时，那一抹立于人群之中、清冷孤傲、漠视众生的绝色身影。

转瞬即逝，再次归于寒凉死寂。

世间风月，万众蝼蚁，皆不入他眼。

唯独那一人，破例在他荒芜的心湖，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而此刻的他尚且不知，这一丝微不足道的破例，终将在往后岁月里，疯长成蚀骨偏执，让他甘愿卸下所有王权傲骨，俯首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