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楚优韵端坐不动,脊背挺直,面上依旧不见慌乱,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唯有放在账本边缘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她早有预判危机将至,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迅疾,连世家互相倾轧、暗中刁难的迂回手段都懒得使用,直接动用朝堂规制,自上而下施压,想要一举将她彻底碾碎。
“宋承业……”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脑海中快速梳理此人的背景、品性与背后势力。
侍御史宋承业,寒门出身,寒窗苦读数十载方才步入仕途。此人思想古板迂腐,将礼教纲常奉为圭臬,打心底里鄙夷商贾,更是极度排斥女子脱离内宅、在外营生。同时此人贪心极重,借着御史监察的职权,屡次打压无依无靠的富商,或是逼迫对方献上巨额银钱,或是直接侵占产业,中饱私囊,在西市商户之中早已声名狼藉。
而宋承业身后,站着的是天下望族之一的博陵崔氏。五姓七望盘踞朝堂数百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一直觊觎着奢侈品商贸这块巨大的利润蛋糕。碍于世家颜面,崔氏子弟不便亲自出面抢夺,便暗中授意依附自家的宋承业,以礼法为刀,行掠夺之实。
说到底,这一场针对,是老牌世家与新兴商户的利益交锋,是权力对财富的公然碾压。
“姑娘,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应对?”老周见楚优韵久久不语,心中愈发焦急,忍不住开口询问,“若是这份奏折被陛下采纳,我们所有心血都会付诸东流,后果不堪设想啊。”
青禾也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恳求:“姑娘,不如我们破财消灾吧。取出一部分银钱珍宝,主动前去拜谒崔氏族人,依附在崔家门下。有世家做靠山,御史台便不敢再随意发难,至少能保住我们的产业。”
这是当下绝大多数商户遇到危机时,都会选择的出路。背靠大树好乘凉,依附高门,换取一线生机。
可楚优韵听完,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
“依附世家,看似绝境逢生,实则是踏入另一个更深的牢笼,是彻头彻尾的死路。”
她抬眼看向身前两人,目光清明,条理清晰地拆解其中利害:“五姓七望自视甚高,门第观念根深蒂固。在他们眼中,商贾永远是卑贱的附庸,是供他们压榨敛财的工具。今日我们主动献上利益投靠,他们会暂时庇护我们;明日,他们便会层层加码,榨干产业所有利润;待到时机成熟,便会毫不留情地将织坊、香膏铺全盘吞并,最后将我们弃如敝履。将身家性命、所有底牌尽数交到旁人手中,任由他人摆布,这样的日子,我楚优韵绝不接受。”
前世在职场与商场摸爬滚打多年,她见惯了利益场上的虚与委蛇,更明白依附强者换来的安稳,从来都是短暂且虚假的。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在这个阶级固化的封建时代,商贾的身份本就低微,依附士族,更是永无翻身之日。
老周与青禾闻言,皆是沉默下来。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家姑娘说得句句在理,可不依附世家,以她们如今的处境,又该如何对抗手握监察大权的御史台,以及背后势力庞大的崔氏?
窗外的春风穿过窗棂,拂动纱帘,也吹得案上的纸页轻轻翻动。融融春意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室内凝重压抑的气氛。危机近在眼前,前路迷雾重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楚优韵起身,迈步走到窗前,抬手撩开纱帘。视野开阔起来,整座西市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来往的行人形形色色,有人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有人锦衣华服肆意挥霍,可剥开表层的热闹,所有人都被困在既定的阶级框架之内。
长安千万商贾,命运大抵相似。有人低头依附权贵,苟延残喘;有人谨小慎微,只求温饱;有人一朝暴富,锋芒毕露,最终被权贵联手吞噬,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没有靠山的财富,在这座盛世皇城里,本就是明目张胆的原罪。
“老周,青禾,听我吩咐。”片刻之后,楚优韵转过身,清冷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字句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立刻清点私库,统计现银、珍稀香膏、顶级蚕丝锦缎等全部可动用物资,做好随时调配的准备。第二,传令所有在外的眼线,全面摸排长安城内宗室、亲王、文武重臣的家世、权势、派系、品性,整理出一份详尽的利弊清单。第三,暂时收缩部分外放货源,稳住现有订单,不主动招惹是非,静观朝堂动向。”
两人闻言,立刻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我不愿依附世家,任由他人拿捏,却也明白,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孤身一人终究难以立足。”楚优韵眸光望向皇城的方向,视线穿透层层街巷,仿佛落在那一座座朱门高墙之内,“既然风波已起,避无可避,那我便主动选择一位靠山。不是卑微屈膝的附庸,而是平等互利的合作者。”
她的脑海之中,第一时间浮现出一个名字——靖王,慕允。
那位执掌京畿卫戍兵权的当朝亲王,性情孤冷寡言,杀伐果决,朝野上下无人敢轻易招惹。他身居高位,却从不参与朝堂党争,不依附任何世家门阀,手中兵权在握,权势足以抗衡一众老牌士族。更为重要的是,传闻此人清心寡欲,厌弃奢靡享乐,从不觊觎市井商贾的财富,也最厌恶刻意攀附、谄媚讨好之人。
于如今进退维谷的自己而言,慕允,是整个长安城内,唯一的最优解。
她有源源不断的财富、独树一帜的商业思路、遍布市井的情报网络,可以为对方提供助力;而对方手握滔天权势与律法话语权,可以为她挡住御史台的发难、世家的觊觎。各取所需,利益互换,仅此而已。
至于世人追捧的情爱、爱慕、儿女情长,从来都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在这吃人的盛世牢笼里,情爱最是易碎,人心最是易变,唯有握在自己掌心的实力与筹码,才是永恒的依仗。
“去办事吧。”楚优韵挥了挥手,让两人退下。
待到屋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她重新走回长案之前,拿起狼毫笔,蘸饱墨汁,在空白的宣纸上缓缓落笔。字迹清瘦有力,风骨凛然,一笔一画,勾勒出未来的布局与谋划。
繁华依旧在窗外流淌,暗流却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翻腾。御史的弹劾、世家的觊觎、森严的礼法、悬殊的阶级,一道道枷锁横亘在前路之上。可楚优韵的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繁华长安之下,所有无靠山的财富,都是明目张胆的原罪。
权贵逐利,世人逐奢,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何错之有。
她身在俗世棋局之中,却不甘做任人摆布的棋子。这一场由权贵掀起的风浪,她接下了。从今往后,以财富为盾,以绝色为刃,以智谋为棋,步步为营,在这座万丈繁华又万丈深渊的盛唐帝都,走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生路。
暮春的风再次吹来,卷起案边的纸页,沙沙作响。一场关乎生存、权力与欲望的博弈,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