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徘徊过几回,才能回到从前……要徘徊过几回……才能……回到从前……”林琦深深叹了口气,放下吉他,躺在地板上。
这首歌不适合用吉他弹唱,可她还是反复练了一上午。也许是太想羽馨学姐,想念她写歌时专注的样子,以至于胸口总要涌起一阵酸涩。
顾星沫推开剧场大门,踩着台阶走到舞台边缘,在林琦身旁坐下。她捡起林琦手边的小说,随意翻了几页:“全员生还,校园文?”
林琦望向头顶的帷幕:“校园无限流,准备拍网络剧。我要试镜里面音乐生的角色。”
她坐起身,脸色紧绷:“关于视频,我没什么好说的。”
书放回原地,顾星沫指尖拨动吉他弦:“我来是想告诉你,这把吉他的来历。”
林琦茫然道:“这是羽馨学姐送我的。”
“不对,是你妈妈。”
说不清是对羽馨的想念没抑制住,还是突如其来的“妈妈”触动林琦,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吉他上。顾星沫倾身拥抱林琦,大量的彩色光点从两人之间飞出,旋转着扑向她。一时间,无数场景片段涌入林琦脑海,其中最清晰的是她在学校每天都要进出三次的食堂。
“记得那个说你瘦,在你餐盘里堆满饭菜的打饭阿姨吗?”
顾星沫的声音逐渐飘远,戴白色包头帽穿蓝围裙、套红白格子短袖、手握饭勺的女人缓缓现身……
刘春梅初中辍学便去外地打工,在厂里遇见前夫,两人谈了几个月,坠入爱河。父母嫌她未婚先孕,没要彩礼没送嫁妆,联络双方亲属简单办了几桌酒席,潦草结婚。孩子出生后由婆婆照看,刘春梅坐完月子就被赶回外地,临走前没能抱孩子一下。
婚姻没给刘春梅的生活带来变化,她在外地三年,只能趁春节假期回家陪孩子待几天。但孩子对她印象不深,很抗拒和她亲昵。就连婆婆和丈夫也不爱搭理她,无非是说小卖部生意不好,让她定期往家汇钱。
刘春梅对这个家其实没多少留恋,只当是个无处可去时的落脚点。有一年春节,丈夫提前打电话说孩子生病住院急需用钱,让她留在厂里加班,或者去当临时工。刘春梅连夜买了火车票赶回去,才知道家里有别的女人。他们结婚时不到年龄,因此没领结婚证。照法律讲,前夫和小三是合法的,刘春梅才是外人。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发泄怨愤,砸了几年加起来待了不到两个月的家,孩子被她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哇哇大哭。她没办法,又回厂里上班。
婚后,父母跟刘春梅断了联系,再打电话是给她找婆家。她在前夫那大闹的事惊动街坊邻居,父母抬不起头,想再嫁女儿,嫁的越远越好。刘春梅也想过在外地自生自灭,可血脉相连的女儿总缠着她,让她回去。
残缺的家庭会对孩子童年产生不良影响,前夫以此为由拒绝刘春梅看望女儿。刘春梅想发疯,但林琦被她吓哭的回忆历历在目。她犹豫再三,决定换个身份陪伴女儿。她到林琦的学校食堂应聘,每天为她打饭。同事说她偏心,每次都给林琦打那么多,不怕她浪费粮食吗。
刘春梅说:“她太瘦,我得把她养的白白胖胖。”
同事打趣她:“那你不如自己生个。”
隔了半晌,刘春梅说:“嗨,我就是想生个林琦那样的闺女。”
林琦一路上到大学,刘春梅也在学校食堂为她打饭多年。有时候,林琦端着餐盘排到窗口,会悄悄递给刘春梅一个苹果,说句谢谢。她们像约定一般每天见面,妈妈堆满女儿的餐盘,女儿吃光饭菜。
一年前,刘春梅被诊断为晚期三阴性乳腺癌,生命进入倒计时。她没必要准备后事,只想弥补遗憾。
“羽馨跟她说了你的梦想和榜样,陪她挑了这把吉他做舞台道具。绮梦、沈域这两个签名是你妈妈加入粉丝团,跟粉丝接机时护着吉他挤进人群,拜托他们签的。”
“我在医院见到你妈妈时,她已经去世,吉他放在病床边。因为还差一个签名,她没能亲手送你礼物。”
林琦从口袋取出纸巾,低头擦着泪问:“她怎么找到朴敏硕的?”
“朴敏硕虽然退圈,全知账号一直在。我用你妈妈的名义私信他,他回复了。我们寄出吉他,他签了名再寄回来。”
林琦嘴角撇了撇:“她是傻子吗,死了都不舍得见我。”
“你们见过。”顾星沫说,“她看了你的演出,同你合照,还是你的第一位粉丝。”
林琦难以置信地看顾星沫一眼,手里攥紧的纸巾已湿透。她急忙掏出手机翻相册,放大演出那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合照划过眼前,站在她身边的顾星沫不知何时变成记忆里的食堂阿姨。眼泪落满整个屏幕,林琦用湿润的手心擦了几遍,死盯着屏幕里的女人。她从没想过,这个抛弃她的女人原来一直在身边,而且离得那么近。
弟弟出生以前,林琦的故事里没有刘春梅。她不知道现在的妈妈不是亲生的。直到弟弟出生后,父母不再疼爱她。某天听到妈妈和弟弟的对话,她才知道有个女人抛弃了亲生女儿。
相比怨恨,林琦更在意被抛弃的理由。她偶尔会想,食堂阿姨是她妈妈就好了,阿姨至少会担心她吃不饱。有时她又害怕,如果答案违背预期,她该如何承受?就像赵逍的死因,阿颜能承受吗?
“你妈妈是我的委托人,我理应尊重她的遗愿,对你隐瞒。但经过这次视频事件,我想你身为她的女儿,有知情权。”顾星沫打开上衣口袋,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林琦:“这是她这些年的积蓄,我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给你,留到今天。抱歉。”
她起身要走,林琦叫住她:“等等!”
林琦抹了把眼泪:“我电脑里有赵逍和小ME的对话记录。”
顾星沫坐回去,林琦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边开机边说:“这台电脑是赵逍的。几个月前,他在网上低价出售电脑,阿颜看价格合适就推荐我买。”
“赵逍那次来汐城是送电脑的。”顾星沫说。
“现在想想,他不是为了送电脑。”林琦抬头看顾星沫,“他想和阿颜告别。前段时间,这台电脑内存不足。我找计算机系的同学帮忙深度清理,发现电脑里曾经装过小T助手的软件,文件内存占比很大。我想着帮阿颜找线索,就请同学恢复数据。”
她打开文件夹,调出一个txt文本,屏幕转向顾星沫:“我好怕阿颜知道真相后崩溃,可就像你说的,她有知情权。”
顾星沫扫了眼对话:“我们换一种方式,让她一点一点接受事实。”
林琦猜到她的意思:“你是说用光海?”
“没错,借用一下你的电脑。”
林琦合上电脑,交给顾星沫:“这样真的行?”
顾星沫拥抱她说:“别怕。就算不行,她还有你。有朋友陪伴她,拥抱她,守护她,总有一天会过去。”
当天下午,李翛然带电脑去方洛家。方洛手指灵活敲击键位,转换文件格式,屏幕上飞速滚动的绿色代码像瀑布一样清洗乱码。随后,他连接光海数据库执行SQL指令,导入文件。界面弹出一个进度条,他在软件右侧的编辑区打了一行代码,给数据添加可见字段,设定仅限郑姝颜的光海ID搜索,接着按下回车。
硬盘微弱的嗡鸣着,进度条缓慢而坚定的跳动,一行行文字在电脑屏幕上出现、消失。随着几千条数据流汇入服务器,曾经专属于智能体小ME和某个人类的交流得以复原。
小ME:你好,我是小ME,请问你有烦恼吗?
赵逍:我想死,你能理解?
小ME:一定是有痛苦的事让你产生这种想法,可以具体和我讲讲吗?
赵逍:我和朋友约定一起考灵光学院,我考上了。但父母修改我的志愿,让我留在本地上大学。朋友说我背信弃义,整个暑假都不理我。我该怎么办?
小ME:你本人更倾向哪所大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