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阳没有如约。

她伸出手去假意要拨开云层，希望光线能透过空气照在她单薄的身体上，那样除了纱布里脸颊的隐隐作痛，她还能暖和些。

汽车驶到灵光学院正门即停，她付款道谢，急慌慌下车进入校园。耳机线随她奔跑的身影摇晃起来，歌声溢满颅腔。

【我曾淋过汐城的雨】

“不好意思……麻烦借过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开学季的灵光热闹非凡。她礼貌挤过嬉笑人群，跟随指示牌穿越大片青绿草地，经过两行栽满饮杏香的小路时，被一群二次元人物阻拦。

这里正在上演各大社团的抢人大战，她感觉两只手臂被人极限拉扯，本能地将手心攥紧。身边充斥学长学姐们对各自社团的介绍声，她满脸堆笑环顾四周，尽量对每个人的声音做出回应。直到人群被路过的黑影吸引散去，她举起手中成叠的社团申请表有些迷茫。

不知是谁扯掉她的耳机，歌声陡然飞向背后熙熙攘攘的人海。她连忙去掏手机要按暂停，却听见人海齐声叫她的名字。

“鹿筱璃——”

短暂的愣神，她推推眼镜，抬头转身看去。

今日汐城无阳，郁云似海，金黄的饮杏香凭借秋色泛起油光。这首《世纪雨》停在四分十六秒。画前的黑色斗篷定格在时光里，音容屹立。隔着人海，她仿佛看到漫天的画卷心点，一些孑然庸常的岁月浪起繁沙，波澜不朽。

【最后一场像极了你

在我心里下过一整个世纪】

身穿学生制服的男生弯腰捡起印有“2022年灵光学院舞台剧《斗篷》”字样的演出票和耳机，拂去票面的脚印灰尘，拍拍鹿筱璃肩膀：“同学，演出要开始了，拿好你的票。”

鹿筱璃踮着脚尖，竭力向人群张望。听见声音，她记起自己还有重要的事，回身接过物品道声谢便向剧场赶去。

远远望见《斗篷》的立式海报，鹿筱璃加快速度，终于在检票员离开前入场。剧场规模不大，灯光已全部关闭，鹿筱璃低头查看下行台阶两侧排号，庆幸位置在入口这排。她推推眼镜，左右扫视查找座位。

头顶响起演出开始前的温馨提示，鹿筱璃紧张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空位上。刚坐下就感受到一番刺骨的寒意。

邻座女人见她手里的票根，靠过来悄声提醒：“同学，你的位置在我左边。”

“哦，不好意思。”鹿筱璃弯腰起身换位子。坐下须臾，她莫名舒服许多，低声平复心情。

女人看鹿筱璃额头汗珠不断，从口袋掏出纸巾递来，她想道谢说自己有带，对上女人的目光却愣住了。光线昏暗，鹿筱璃注意到搭在她颈侧的鱼骨辫，暂且称她为“人鱼”，这是她记人的方式。她看不清人鱼的脸，却能依稀分辨其轮廓，是她曾画过的人。对方见她没反应，正要为她擦汗，她回神道谢，接过纸巾。

沉寂之后，场内陆续响起蝉鸣，漆黑的小世界即刻变得喧嚣扰攘。温度似也升得欢快，将人们拉回六月，正为盛夏狂欢的汐城。接着，一道刺耳的声音打破气氛，接连叫了三声“林琦”，蝉鸣戛然而止。伴随匆匆的脚步声，夜逐渐点亮。

林琦身背吉他穿过昏黄路灯，躲进公交站台附近的草丛。很快，腰间系有围裙的妇女手持擀面杖跑到站台前停下，俯身按住大腿喘了几口粗气。望见远方空旷无人，她实在没了力气，慢吞吞踩着台阶坐上长椅。待呼吸平稳，她没来由地丢掉擀面杖，埋头饮泣。

妇女哭完，抬起沾满面粉的胳膊胡乱擦脸，拾起擀面杖朝来时方向离去。林琦从草丛里探头张望，见她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放心来到站台前。

“首班车五点十五分开，从这里坐十站到火车站……”林琦数算公交站点，手指落在“火车站”上打圈。

“哎，还要五个多小时才能坐车。”

经过深思熟虑，林琦决定坐在候车椅上，环抱吉他睡去。没多久，她身后的广告牌亮起，屏幕里四个青春洋溢的男生引起观众欢呼。鹿筱璃看出其中拿麦克风的是刚才捡票给她的学长。

镜头推远，全场安静，主唱轻轻的呼吸在剧场若隐若现回响。他握住立杆麦克风清唱两句歌词，乐队开始演奏。

神啊请赐我一缕光

别怕我会点亮这蛮荒

神啊请予我一段香

别怕，我替你去流浪

无家可归的少年

一腔孤勇在闯荡

灵剑出鞘即锋芒

飞向遥远故乡

翱翔天外的翅膀

坠落俗世后遗忘

余生也难回到老地方

这首歌名为《灵光》，由校花羽馨作词，校草白暮朝作曲，两人在今年年初灵光学院周年庆晚会首次合唱，当时的演出视频在全知热搜榜也有排名。剧场变成演唱会场馆，聚光灯逐渐缩小光圈，笼罩在熟睡的林琦身上。

唱完一段，光圈消失，黑暗中响起火车行进的轰鸣；经过汹涌人潮——穿过车流——缓步走在街道；大幕拉开，灯光随之亮起，霓虹灯下是临星酒吧的招牌，舞台上是Angmise乐队的间奏。林琦把吉他护在身前，奋力挤进人群最前端，继续狂欢。

是非对错由此间

流裳心何藏

忘却千年事

末荼花未央

神啊请赠我一滴水

情起浮生万年长

樱寻难思量

铃安自愈伤

神啊放我去过往

生杀决断一人扛

别怕少年心不狂

别怕，我在你身旁

别怕……

曲毕，乐队成员一一鞠躬作自我介绍。主唱白暮朝代表成员发言：“非常感谢大家四年来对Angmise的支持。如今我们要离开临星，前往更大的舞台发光发热。以后可能不再以乐队形式出现，但Angmise永远都在，希望大家记得。”

他接着说：“‘Ang’取自Angel,‘mise’取自Promise，‘Angmise’是天使的希望。谢谢我女朋友羽馨赋予乐队如此动听的名字，她说天使的希望是快乐。在此，我们也祝愿各位无论将来，无论多远，快乐致胜。”

观众热情呼喊乐队名，聚光灯扫过林琦如星火般炽热的眼神，回归舞台。

西装革履的主持人上台宣布：“今晚是明日之星海选最终夜，在场有音乐梦想的观众都可以上台表演。被选中的参赛者明日起可在我们临星酒吧担任驻唱歌手，为三个月后与其他酒吧歌手角逐去冬域——YJ娱乐总部训练出道的名额做准备。只要有梦想，你也可以成为下一个Angmise。”

林琦果断自荐上台，抱着吉他弹唱沈域的《世纪雨》。她声量虽小微颤，带着初次登台的胆怯，但吐字清晰，手指灵活游走于琴弦间，稳定输出旋律。

鹿筱璃听过无数遍《世纪雨》，不由得跟着林琦默默哼唱。身侧传来细微的响动，她看了眼，人鱼再次从口袋掏出纸巾向右手边送去。奇怪的是，她手伸向的位置明明没人，收回来时手上却空空如也。鹿筱璃正疑惑，身后的剧场大门轰然开启。

吉他弹唱被打断，舞台上的林琦、酒吧观众以及台下的看客纷纷看向剧场入口。天光刺眼，摄入场馆阶梯犹如熠熠鎏金。黑色斗篷身影亭立，逆光款款而来，神秘感拉满。鹿筱璃无意窥见她一抹侧颜，弧度完美，玉颈皙白。

人鱼偏头靠过来，颈侧蓬松的鱼骨辫弯到白色衬衫胸口处。她捂嘴悄声说：“这是舞台设计么，挺惊艳的。”

她的声音也有点熟悉，似乎在鹿筱璃记忆深处存在过。鹿筱璃目光转向她，礼貌回应：“应该是吧。”

众人视线跟随斗篷回到舞台，聚光灯从林琦周围转移至斗篷。她走向林琦身后的钢琴，坐下弹了一个乐句试音。人鱼自语道：“成星。”

斗篷弹唱了一首《成星》，期间议论蜂起，不过也都被台上清亮且颇具穿透力的嗓音折服。鹿筱璃没听过这首歌，只知道此歌的创作者几年前遭全网封杀，歌曲音源被下架了。

演唱结束，酒吧观众的喝彩尤为激烈，林琦在人群中抱紧吉他，不知所措。斗篷摘下风帽介绍自己，喝彩声蔓延至整座场馆，因为这位饰演慕卿卿的学姐正是羽馨。

她本人气质清明，比全知热度疯涨的舞台直拍视频里略瘦些。她撩开斗篷下摆，显出一袭淡紫色修身长裙，优雅地躬身致谢。鹿筱璃身体前倾，双手上推眼镜，想要从羽馨举手投足间捕捉专属她的人物线条。

眼睛定格到那一帧，鹿筱璃迅速打开帆布包拿出画本，寥寥几笔绘出她的神韵。人鱼凑过来欣赏，小声评价：“线条锋利，但好像不够。”

“你是指……”鹿筱璃虚心求教。

人鱼朝舞台微扬下巴：“不觉得她很像一把刀么。”

鹿筱璃顺她的眼光注视羽馨，但无法与她共鸣，又不知如何应对。人鱼见她看得格外认真，抿唇笑语：“我看到的也许是她演绎的慕卿卿。”

“嗯。”鹿筱璃点头。

酒吧打烊，林琦无处可去，慕卿卿友好的邀请她跟自己回家。场景转换，两人在出租屋温馨的白炽灯下交谈，约定共同努力，实现音乐梦想……夜色褪去，慕卿卿外出兼职，林琦去街头闲逛。又是一声喊叫破坏氛围，她回头看了眼，拔腿就跑。

从追赶者的骂声中得知，林琦那把吉他是从同学家偷来的，上面有三位当红艺人的亲笔签名。林琦逃回出租屋，慕卿卿落下的手机适时响起，是临星酒吧通知慕卿卿今晚开始驻唱的短信。她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慕卿卿，奈何同学在附近徘徊，她打开衣柜准备伪装一番，便看到那件斗篷。

穿上斗篷的一瞬，舞台灯光闪黑，林琦刚出门就被同学识破，从背后扯掉风帽。本以为会迎来一顿暴揍，同学却道歉说认错人了。她跑到附近门店的玻璃窗前查看，竟看到慕卿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