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与沈星婪的眼神对视上:“公子这是干嘛?”
“池宁姑娘真是好本事,三番两头在我眼前晃悠,今夜竟还将我拉下水。”说到这儿,他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些。
感受到面前的人儿暗暗挣扎,他冷笑一声,凑近她的耳畔:“你接近我,究竟有什么目的?”
若非那夜暗侍见她匆促奔进殷宅,他才得以知晓,原她就是与殷云澈走得忒近的面纱女子。此番接近于他,想来定是与殷云澈关系匪浅的。
鄯池宁一愣:“加之今夜,我与公子不过才两面之缘,只不过萍水相逢,何来接近一说?”
“哦?是吗?”沈星婪笑了笑,好看的眸子里满是玩味,“ 一个月前的马车上……”他顿了下,见她猛地抬起头睨着自己,脸上笑意更甚,“那位蒙面女子可是说过,来日有缘,定报答搭车之恩。”
他凑近,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张漂亮的脸庞,蛊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说,你要如何报答这搭车之恩?”
指尖力道渐收,却仍未松开那截纤细的脖颈,指腹碾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沈星婪声线压得极低,墨色眸子里翻涌着寒意:“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引起我的注意,是为了帮苏州那位,在我身上搜寻什么线索么?”
鄯池宁的脸颊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被扼住的滞涩感让她眼前发昏。但她望着男人眼底的猜疑,忽然扯了扯嘴角,竟笑出几分讥诮。
“你说殷云澈?”
沈星婪挑眉,倒是没料到她就这么直白明了的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然片刻后,她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十足的鄙夷:“殷云澈就是个十足的渣滓,明明自己有婚约,却还在外头勾三搭四,一点也不把他未过门的妻子放在眼里,简直就是臭人渣一个!”
闻言,沈星婪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原以为会看到此女惊慌失措的辩解,亦或是强作镇定的掩饰,却没料到会是这样尖锐的谩骂。
池宁偏过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脖颈在他掌心中微微挣动:“他的确对我有过救命之恩,但我与他已无纠葛,更不知你们之间的恩怨是非。池宁…绝无半句虚言。”
沈星婪看着她脖颈上被自己掐出的红痕,又瞥见她眼底毫不作伪的挚诚,指尖的力道终是一寸寸松了。
她又道:“至于公子所言,我三番五次接近你,我虽不大记得,但绝非有意而为之。”
沈星婪终是松开了她。新鲜空气涌入鼻腔,她连咳好几声,脸色渐渐由红转白。
“这是你的东西?”
鄯池宁抬眸,见男人手上握着一块精致的锦帕,定睛一看,居然是她的贴身帕子。她当即愣住:“我的帕子怎么会在你那儿?”
“昨日在敬林寺,你冲撞了我,这么快便不记得了?”沈星婪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此话一出,鄯池宁瞬即回忆起来。原来昨日那人,是他啊。
今日出门时,她的确发现帕子未有带在身上,原以为那锦帕是她更衣时,不小心落在了换下的衣物里,便没去管它。现在想来……只怪她太粗心大意,连贴身之物丢弃也未曾察觉到。
苏州。
一轮圆月高悬于天幕,清辉透过亭子两侧的虬枝,在亭台上洒下斑驳的碎影。
殷氏二兄弟对坐在亭子中的石桌旁,桌上呈着一坛开封的陈酿和两只玉瓷酒杯。夜风带着桂花香拂过,将两人的思绪吹回。
“大哥,还记得当年在关外,咱们可不是这样喝的。”殷喆端起酒杯,看上去有些醉了,酒液晃出几滴,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他悠悠望向那明月,眼尾的皱纹里盛着浑浊的光:“那时满脑子想的,就只有策马战四方,踏千重雪、越万座山,不求功名与利禄,只盼着这月光能将我整个东骊大地,照得更亮些。”
殷濯伸手为他添满酒,自己却没动杯。他指尖抚过杯沿的细纹,不禁叹了口气:“可不是么,仲秋夜扎营在荒野,啃着干硬的饼子,倒觉得比现在这桂花酒更加有滋味。”
酒过三巡,两人话渐渐少了。
殷喆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些涩味:“如今陛下将我革职,将夺城之举全数交由大哥负责,明面上虽只让我禁足于这侯府,待邺城失而复得,又继续恢复我常曜二侯之职。但咱们心里啊,都跟明镜似的,陛下此举分明是想将常曜双侯折翼其一,以免树大招风,威胁到他的皇位。眼下叫他逮住了良机,倒是遂了他的愿。说不定哪日啊,一道密令下达,我便无故殒身了。”
他自嘲般笑笑,后又愤慨道:“只不过我实在想不明白,咱们家世世代代皆为忠良,对大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未出现过逾矩之举,他为何要提防我们这么严谨?”
“人心叵测啊,人不可能始终一成不变。”殷濯仰头饮尽杯中的酒水,款款道来,“自古以来,功高盖主乃是大忌,你为忠良,可人心长在你自己身上,忠与不忠也只有你自己知晓,他人怎会懂得?”
殷喆没在接话,猛地扬起酒杯,将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留下火烧火燎的热,却暖不透胸口那片积攒已久的寒凉。
石桌上的酒坛渐渐空了。殷濯趁机将话题转移:“如今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云澈怕是都要立室成家了,你当真不愿寻一良配?”
闻言,殷喆怔了怔,随即坚定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大哥,你应当知晓我的决心,就如你,大嫂过世这么多年,你也未曾有过续弦的想法。”
“可我至少还有云澈。”他愣了一瞬,仍想劝劝,“一个人总是孤独的,你……”
“可我有你啊,大哥。”殷喆神情平淡,从容一笑。他深知大哥这话不是在嘲讽,而是在规劝他。
“一个人孤不孤独并不仅仅取决于儿女情长,我有家人,有亲情,孤独这个词,在我看来,离我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