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一眉头紧皱,咬紧下唇。咬得太用力,唇瓣渗出了血,却不自知。那股血腥味,混着玫瑰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终究——
他扬起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握拳。收回来。
然后——
俯身。朝黑三行礼。
那是一个标准的、下属对上司的礼节——与从前他面对黑三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恭声说道:
“属下恳请司主大人自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拖出来的。
“属下”——他以前从来不在黑三面前自称属下。他叫黑三“黑老三”或者什么也不叫,但从未叫过“司主大人”。
“恳请自重”——他以前从来不用这种客气的方式。他要是不高兴,直接就是一巴掌推过去,或者一句“给老子滚!”。
可现在,他只能忍。
“属下——”
不等黑一说完——
黑三的笑,僵了。
不是被冒犯。是——不对。太不对了。
黑一自称“属下”,不对。黑一行礼,不对。黑一叫他“司主大人”,不对。黑一在他面前忍气吞声——更不对。
这个人,他跟了十几年,太了解他了。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就算把他的腿打断,他也不会弯一下膝盖。
可现在——他弯了。不但弯了,还用最正式、最卑微、最不像他的方式。
还有那身血,那个伤,那种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眼神——
心中一股强烈的预感,如同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断裂——
绝对,出事了。
黑三收起妩媚。
不是一点一点收的,是瞬间——像一张面具被一把扯下,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冷峻的脸。
那双绯红凤眸里,玩味消失,戏谑消失,慵懒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
他退后一步,与黑一拉开距离。不再靠近,不再试探,不再绕弯子。
秀眉微蹙,一脸正色,不耐烦地说道:
“停。”
“别绕弯子。”
“直接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黑一闻言,心口一颤。心中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不是黑三的话让他绝望。而是——
他没有想到。他真的没有想过——
黑三这个自己之前一直刻意侮辱、打压、瞧不起的下属,此刻看着自己的惨状,竟没有丝毫嘲笑的意味。
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落井下石。没有“你也有今天”。
甚至,连多看一眼他那条血肉模糊的腿都没有。
他只是在问——出什么事了。
一心只在乎正事。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不顾正事,只顾自己那点可笑的好恶。
黑一愣神片刻。他看着面前这个收起了所有妩媚、一脸正色的黑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笑话,不是被贬为马夫,不是当众受辱,不是满身血污地跑了几十里夜路——
而是,他瞧不起这个人。
他瞧不起一个把正事放在第一位、即使面对最厌恶的人也能收起情绪、冷静判断的黑龙卫。
而他自己——却因为“嫌人家娘”,就切断了情报端与执行端之间的联系,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到底——谁才不配做黑龙卫?
黑一颌首,抱拳,作揖,朗声道:
“主上,寻你。”
“今夜,必见。”
八个字。没有废话,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这是黑一今晚说的最干净利落的八个字。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此刻,他不是黑龙卫统领,不是马夫,不是罪臣——他只是一道传令。传完令,他的任务就结束了。
说完,黑一长舒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锈,带着一路奔袭的疲惫和终于卸下的重负。
任务完成了。
至于其他的——该他扛的罪,他扛。该他受的罚,他受。该他流的血,他流。
这是他欠的。欠黑龙卫的,欠主上的,欠青山府三十万饥民的,欠那八篇泣血奏折的——
也是,欠钰儿的。
而黑三——他听着那八个字。
“主上,寻你。今夜,必见。”
明明是命令的口吻,简短,冷硬,不容置疑。可传入黑三耳中,却变了味道。
*主上……深夜唤我……*
*还如此……急切……*
*难道……主上终于……开窍……注意到我了?*
那八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
黑三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上,浮现丝丝缕缕诡异的红晕——从耳根开始,慢慢爬上脸颊,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在枝头炸开。
他轻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
他顾不上考虑黑一为何如此反常。顾不上看那条还在淌血的腿。顾不上深究黑一为何如此卑微。
他只知道——心心念念的主上,终于,深夜,肯喊自己过去了。还如此急切。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
他此刻只剩下满心欢喜。
脸颊微红,宛若害羞的少女,羞涩地朝黑一点点头。
“嗯。”
只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可……他不知道。
不知道……陌颜尘身边,已经有了……宿辰。
他以为的“开窍”,是问责。他以为的“情意”,是公事。他以为的“深夜召见”,是审判前夜。
月光落在他微红的脸颊上,温柔得像一场初见。
就像一场,未来……得及做,便要碎掉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