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警告。
宿辰见陌颜尘收起了戏谑,开始思考,开始正视这件事,这才继续说道,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句:
“姐姐,你想啊……发布通缉令通缉李知府,偷偷抓捕赵县令,再’不小心’放出消息……”
“所有的步骤,所有的环节,全都严丝合缝地按照那个幕后黑手预设的剧本在走——”
“这一切是不是太过……完美……太过顺利了?”
宿辰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陌颜尘的眼神。
他看见那双鹰眸里的光芒从凝重变为深思,又从深思变为豁然开朗,最后从豁然开朗变为——对自己的欣赏。
那股欣赏,浓烈得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宿辰顿时心生得意,那股子刚才还在正色分析的严肃劲儿,瞬间丢到了九霄云外。
他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脑袋,笑着调皮地斜睨着陌颜尘,用一种"我可是很厉害的"语气继续说道:
“嘿嘿……俗话说得好……事出反常必有妖~”
“姐姐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吧?”
“如果一切都太过顺利,那个幕后黑手反而会起疑心——他会想,为什么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是真的在掌控之中,还是有人在暗中操纵?”
“一旦他起了这个疑心,我们的’将计就计’就变成’自投罗网’了。”
陌颜尘听到这里,知道——
自己该开口了。
他不能让宿辰一个人唱独角戏,这个小人儿需要回应,需要确认自己的判断被重视。
于是他恰到好处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追问道:
“那……妹妹对此事……可有何妙计?”
“说来听听?”
宿辰闻言,神秘一笑。
那双凤眸弯成两道月牙,狡黠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他俯身靠近陌颜尘,绕过书案,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低语道:
“我们啊……可以这样……”
“既然完美是最大的破绽,那我们就——自己制造破绽。”
“让那个幕后黑手看见一个’不完美’的追捕,让他觉得我们笨手笨脚、处处失误、险象环生……让他觉得我们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在慌乱中挣扎……”
“这样,他才会真正放心,真正相信我们中计了。”
“具体怎么做嘛……”
宿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串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密语,在陌颜尘耳边轻轻落下。
陌颜尘听完宿辰的"妙计"——
眼底的欣赏,再也藏不住了。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肯定——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喜。
他看着宿辰,唇角微扬,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叹:
“妹妹真是聪慧过人!”
“此计……甚妙!”
“姐姐这就命人执行。”
陌颜尘说着,便起身准备走出书房,去喊黑龙卫来执行宿辰的计策。
然而——
就在他转身迈步的那一刻——
一只小手,忽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陌颜尘微微低头,看向那只拽住自己手腕的手——指尖微微泛白,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对上了宿辰的目光。
宿辰正抬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哎!姐姐且慢。”
陌颜尘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着宿辰,不解地问道:
“嗯?怎么了?”
宿辰深吸一口气,盯着陌颜尘,一字一顿地说道:
“姐姐,这次的’欲擒故纵’之计——”
“必须让今天看我看呆的那个侍卫去。”
陌颜尘闻言,眼中的疑惑更甚,眉头微皱,追问道:
“为何?”
“他脑子痴傻,行事鲁莽。并非最佳人选。其他侍卫更为合适——”
“妹妹为何非要让他去?”
宿辰这次没有继续看着陌颜尘。
他低下头,避开那双探究的鹰眸,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陌颜尘的衣袖,声音很小,很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下意识的、未经大脑过滤的嘟囔:
“……我……只能让姐姐那样看我……”
“我才不要……让别人也那样看我……”
宿辰的声音很小。
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姐姐听见会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了。
那种眼神,那种像是看见光、看见希望、看见什么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的眼神——
那种眼神,只能属于姐姐。
只有姐姐可以那样看他。
宿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耳尖不知不觉地烧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陌颜尘的反应,只是低着头,攥着那截衣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
却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陌颜尘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一字不落,字字诛心。
那句"只能让姐姐那样看我",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珠,滚进了他胸腔最深处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烫得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宿辰——
看着那个红着耳尖、低着头、攥着自己衣袖不肯松手的小人儿——
心中那片始终平静的深水,第一次,泛起了不受控制的涟漪。
然后——
陌颜尘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的笑,不是宠溺纵容的笑,不是戏谑逗弄的笑,更不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
而是一个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发自心底的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像是冰山之巅,忽然开出了一朵花。
他看着宿辰,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然后,他伸手,轻轻掰开宿辰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将那截被攥皱的衣袖抚平——
转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沉稳,从容,不带一丝犹豫。
然而——
在陌颜尘的脚踏出书房门槛的那一刻——
那张脸上的笑容,如同被人按下了开关,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如寒铁、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
那双方才还盛满纯粹笑意的鹰眸,此刻深邃如渊,不见一丝温度。
他站在廊下,目光投向院中某个角落,对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冰冷的低声道:
“让黑一——”
“立刻。”
“给朕——”
“滚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滚"字尤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压得那片阴影都似乎颤了一下。
角落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黑影微微一僵,随即无声地消失——
去传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