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喊出声了。
声音很大,很清晰,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了足足两秒。
*坏了!*
*这怎么跟姐姐解释?!*
*坏了坏了坏了……*
宿辰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抹极度心虚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而他的这声下意识的惊呼,也顿时如同一根无形的绞索,狠狠地勒住了那头正在漩涡中翻涌的野兽——
将陌颜尘从那个杀意的深渊之中,用力拽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瞳孔重新聚焦。
眼前的世界从冰冷的灰白恢复了颜色。
而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宿辰正一脸心虚地坐在那里,红着耳朵,手足无措。
陌颜尘看着自己眼前这个明显在藏什么秘密的小人儿,眼中的杀意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他微微倾身,声音沙哑地问道:
“嗯?怎么了?什么’别啊’?”
“妹妹怎么了?”
宿辰闻言,心虚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陌颜尘的眼睛,用手指尴尬地抠着自己肉嘟嘟的小脸蛋,指尖在脸颊上画着圈圈,眼神飘忽得像是被风吹歪的烛火:
“额……刚才……刚才……”
“我……我……突然……想起……爹爹……”
“对,想起爹爹去世的那一幕,触景生情,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宿辰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一下陌颜尘的反应,又迅速垂下目光。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偷了鱼又怕被主人发现的猫。
陌颜尘听着宿辰这蹩脚到几乎透明的"借口"——
他没有质疑。
没有追问。
没有皱眉。
因为宿辰那磕磕绊绊的语气,那飘忽不定的小眼神,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已经告诉了他太多太多。
这孩子在撒谎。
撒一个很笨的、很容易拆穿的谎。
而一个会撒这种笨谎的人,说明他不是擅长欺骗,而是——他从来没有欺骗过任何人。
他只是……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陌颜尘不着急拆穿。
他等。
等宿辰亲口告诉自己,他究竟藏着什么。
等那个小人儿,愿意对自己敞开所有秘密的那一天。
所以——
陌颜尘恰到好处地、伤心地皱起眉毛,故作体贴地低声说道:
“啊……是姐姐的错。”
“姐姐不该过问的……对不起,让妹妹想起伤心事了。”
宿辰见自己那现编的、蹩脚到不行的借口,姐姐竟然信了——
顿时心中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但紧接着,那口气还没呼完,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便涌了上来。
他听着姐姐安慰、体贴的话语,看着姐姐那副自责的模样——
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愧疚。
*姐姐对我这么好……什么都告诉我……什么都替我着想……*
*可我……却在骗他……*
*我不知道这样骗姐姐到底是对还是错……*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自己该回应姐姐的关心。*
*至少……至少不能让姐姐因为一个假的原因而自责。*
宿辰重新抬起头,笑着看着陌颜尘,故作坚强地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地说道:
“嗯~谢谢姐姐的关心,姐姐不用道歉的。”
“那事已经过去好久啦,我早就忘了。没关系的~”
“姐姐继续写公文吧,妹妹在旁边陪着姐姐~”
陌颜尘闻言,也笑着看着宿辰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
“嗯~那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在演,心中翻涌着愧疚的潮水。
另一个也在演,心中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一个在演"我没有秘密",因为害怕失去信任。
另一个在演"我相信你",因为知道真相终会浮出水面。
两场戏,两条线,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却在这一刻,交汇于同一个笑容之中。
……
与此同时——
青山府的棋盘上,两颗棋子已经落定。
黑二潜入县令衙门,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赵世长的卧房之中。赵世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点了哑穴,五花大绑,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被提溜了起来。
在押解赵世长回知府衙门的途中,黑二"不小心"选了一条人稍微多一点的巷子。
又"不小心"让赵世长被绑在背后的手垂落的衣角,从黑斗篷的缝隙中露了出来一截。
又"不小心"让那截衣角在阳光下晃了那么两晃。
就那么两晃——
够了。
赵世长被"秘密抓捕"的消息,顿时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那条巷子起飞,掠过屋檐,穿过街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青山府城。
与此同时——
黑一忍着大腿内侧那股持续不断的剧痛,咬着牙,将通缉令发往各州县驿站。
他在每一个驿站停留不超过三息,留下通缉令,转身便走,绝不拖泥带水。
此刻,整个青山府所辖范围内——
大街小巷,城门渡口,茶楼酒肆,驿站码头——
全都贴满了关于青山府知府"李志原"的通缉令。
那张白纸黑字、盖着大理寺鲜红官印的文书,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面面讨伐的战旗。
赏银五十两。
窝藏者同谋论处。
两条消息,一明一暗,如同两把刀——
一把架在明处,逼人出手。
一把藏在暗处,等人上钩。
而那些藏在阴影中的蛇,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