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崖县令赵世长,私分库中税粮,将朝廷拨付赈灾的三十万石高粱尽数侵吞。”
“致使青山府哀鸿遍野,灾民颗粒未收。尸横遍野,白骨露野。”
说到这,陌颜尘停顿了一下,看着宿辰的反应,缓缓问道:
“妹妹感觉……这个赵世长,是好人还是坏人呢?还是说……他也像李志原一样,是被诬陷的?”
宿辰听完陌颜尘说的这条"旧密报"的内容。
"三十万石赈灾粮尽数侵吞"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心上。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什么案件分析,不是什么逻辑推理——
而是,自己穿越当晚,那个在寒风中、把仅有的一块窝窝头掰成两半、塞给自己的老爷爷。
那个老爷爷的手,干枯如柴,布满冻疮。
那个老爷爷的笑,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温暖。
而现在,那个老爷爷可能已经死了。
死在饥饿里。死在寒冷里。死在那些被侵吞的、本该救命的粮食里。
宿辰红了眼眶。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陌颜尘,那双凤眸里燃烧着几乎是失控的怒火,义愤填膺地吼道:
“姐姐!”
“这个人一定要抓住他!”
“我要替那日的老爷爷报仇!那些粮食是救命的东西!他怎么敢!怎么敢!”
宿辰的声音在颤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这声怒吼点燃。
陌颜尘闻言,并未做出什么惊讶的反应。
他没有纠正宿辰跑题了,没有提醒宿辰要冷静理智,没有说"先分析再定论"。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宿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看着那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柔至极,宠溺至极,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足以包容一切风暴。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宿辰眼角那颗摇摇欲坠的泪珠,柔声说道:
“好~”
“姐姐这就派人去抓住这个县令……”
“然后……杀了他,给妹妹出气。”
陌颜尘的声音很轻,很淡。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却像是一座山,稳稳地压在了宿辰翻涌的情绪之上。
待陌颜尘温柔宠溺的话语传进宿辰的脑海里,宿辰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暖流尽数包裹。
那是一种暖而不腻、安而不慌的稳重感。是一种可以放心依靠的依赖感。以及深深的……归属感。
*有人在替我撑腰。*
*有人愿意为了我的一句话,去杀一个人。*
这种感觉,让宿辰的心脏猛烈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他现在不是那个流落街头的灾民了,不是那个只能靠别人施舍窝窝头的小乞丐了。
他是姐姐的妹妹,是姐姐的搭档。
他要帮助姐姐,和姐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为姐姐去思考,去做事。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烦躁、报仇心切的情绪,把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冷静了下来。
开始思考:
*嗯……我刚才被那日关于那个好心老爷爷的事情冲昏了头脑,意气用事了。*
*我不该这样。我现在不是灾民,不是乞丐了。而是姐姐的妹妹,是他的……搭档。*
*我现在的责任应该是帮助姐姐,协助姐姐。和姐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为姐姐去思考,去做事。*
*冷静……冷静……*
*嗯……不过……*
宿辰皱了皱眉,一个疑点浮上心头:
*姐姐刚才说的那个旧密报的内容格式……我怎么感觉不像是密报的样子……*
*密报应该是简洁的、核心的、一针见血的情报。但姐姐刚才说的那个,有前因后果,有具体数字,有详细描述……*
*反而像是……奏折之类的官文报告??*
*嗯……不过姐姐作为大理寺少卿,虽然之前没有做过什么实事儿,但应该会有人定期向他报告些什么的吧?*
*嗯,应该是这样。毕竟……姐姐不会骗我~*
可他心里,那个疑团并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放在了心底最深处,和那些关于"姐姐到底是谁"的疑问放在一起。
他选择了相信。
但他的直觉,从未停止警觉。
陌颜尘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小人的表情变化——
从盛怒变得冷静,又从冷静变得有些失落,紧接着从失落变得沉思,最后从沉思重新恢复了清透明亮。
那双凤眸,从被怒火灼烧的黯淡,重新变得清澈。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
陌颜尘的眼底充满了欣赏与欣慰。
*好孩子。*
*能这么快从情绪里抽身,重新回到理性……这份心智,远超常人。*
于是他唇角微勾,适时地开口引导:
“嗯?妹妹可是有新主意了?”
宿辰对着陌颜尘用力点头,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自信的轻快:
“嗯!现在根据姐姐的这个旧密报的内容,我们可以这样……”
“在姐姐发布抓捕知府大人通缉令的同时——姐姐暗地里,派人去县令府邸,把赵县令给偷偷的……光明正大的抓起来。”
陌颜尘闻言微微一愣,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外,疑惑地看着宿辰说道:
“嗯?这是何故?”
“抓人要么就是悄悄的,要么就是光明正大的。那妹妹所言的既偷偷摸摸又要光明正大的,这是何意?”
宿辰听见陌颜尘的追问,顿时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他故作精明地靠近陌颜尘,凑到他身前,小声密谋般说道:
“嘿嘿……姐姐,这就有所不知了吧?这是妹妹最聪明的地方~”
“首先,为什么要抓赵世长?当然不是因为他就是凶手——他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小县令,尽数侵吞朝廷数十万石的赈灾粮?不现实。他哪怕有那个贼心也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个渠道把那么多粮食消化掉。”
“那既然已知赵世长不是坏人,且这件事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抓他?而且还是既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的抓呢?”
陌颜尘听着宿辰自信满满的话语,看着宿辰狡黠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的模样,心中顿时一软。
他笑着配合,故作不解地继续追问道:
“那……妹妹的意思是……”
“妹妹就别卖关子了,姐姐有些笨,想不到妹妹的高招。妹妹快告诉姐姐吧~”
宿辰闻言,更加得意了,狡黠地笑着,踮起脚尖,凑到陌颜尘耳边,神秘低语道:
“嘿嘿……”
“因为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雀跃:
“因为,赵县令和李知府都是被诬陷的。而这个赵县令可能因为官职过小,不被坏蛋们重视,所以才是在很久之前顺手诬陷过他一次。”
“而我们如果直接光明正大的给赵县令抓起来,那样显得太刻意了。”
“可……如果我们偷偷的给赵县令抓起来,然后“不小心”的泄露一些机密,让坏蛋“恰好”收到我们把赵县令给偷摸抓起来的机密,这样他们之前已经以为我们上钩被他们牵着鼻子走,感觉我们很笨,那再加上我们偷摸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给赵县令抓起来的事情,他们的自大就会更甚,会更瞧不起我们。”
“这样一来,他们一定会坐不住,一定会派人来干预!不管是来想试探我们更多的“机密”也好,还是想嘲讽我们的愚笨也好,而只要他们动了……”
宿辰退后一步,看着陌颜尘的眼睛,笑得眉眼弯弯:
“蛇,就出洞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