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寝殿,外间,餐桌。
晨光透窗而入,给桌上精致的早膳镀上了一层暖色。
宿辰埋头吃饭,小勺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陌颜尘坐在他对面,单手支颐,并没有动筷,那双狭长的凤眸始终静静地、带着几分探究地盯着他。
仿佛在等什么。
宿辰被那两道视线盯得后背发毛,嘴里包着一口粥,艰难地咽下去,停下筷子,抬眼小声问道:
“姐姐……看什么?”
陌颜尘轻笑一声,眼波流转: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咱们的大侦探……对那个案子,有什么想法?”
宿辰愣住了。
他一个学画画的,除了对构图、色彩敏感点,能有什么刑侦想法?
但他想起了昨天在河堤上发现火药包的经过——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觉得不对劲"。那种构图上的不协调感,那种色彩上的突兀感,在画布上叫败笔,在案发现场,就是破绽。
于是,他放下勺子,试探着说道:
“那个腰牌……如果是故意留在那里的,太显眼了。”
“说明有人想让姐姐查到’知府’这条线。”
宿辰咬了咬唇,眼神逐渐清明:
“那……这个’知府’可能是一枚无关紧要的弃子,用来混淆视听;也可能是……”
“警告。”
陌颜尘挑眉,眸底闪过一丝兴味:“警告谁?”
“警告姐姐啊。”
宿辰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双凤眸里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
“这就像是在画画时,故意留一处显眼的败笔。告诉看画的人——‘我知道你在看哪里,我知道你在查什么,连府衙这种官方机构的人我都动得了,连这种官方的东西我都敢动……’”
“这是在告诉姐姐:小心点,我们就在你眼皮子底下。”
陌颜尘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阴霾。他没有告诉宿辰,就在方才,黑一送来的密报里赫然写着——
青山府知府李志原,昨夜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宿辰的推断是对的,那李志原现在的下场,恐怕比死还惨。
然而,不等陌颜尘说话,宿辰突然一拍桌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陌颜尘,打断了他的思绪:
“欸?不对!姐姐!”
“我感觉……知府既是弃子,也不是弃子。”
陌颜尘闻言,那原本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挑,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看着宿辰:
“哦?妹妹……可是有了什么新想法?”
宿辰坐在陌颜尘对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他手里兴奋地握紧筷子,在空中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感觉……知府根本不是跟那个真正的凶手一个阵营里的!”
“如果是同伙,怎么可能这么蠢,把这种有指向性的核心证据像扔垃圾一样扔在现场?谁会把自家的门牌号贴在作案工具上啊?”
“所以……”
宿辰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是用来栽赃的!是凶手想要借姐姐的手,名正言顺除掉的那枚——不听话的弃子!”
“凶手这是在’借刀杀人’!借姐姐手里的刀,杀掉他想要除掉的人,还能顺便把水搅浑!”
“知府大人,应该是被陷害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掩人耳目……”
宿辰抬起头,直视着陌颜尘的眼睛,声音清脆:
“而真凶,另有其人!”
陌颜尘闻言,那原本看向宿辰的戏谑眼神,瞬间化为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种欣赏,就像是一个耐心的园丁,终于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幼苗,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嫩叶。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看着宿辰说道:
“借刀杀人?”
“那……妹妹的意思是……凶手用河堤做局,用知府做饵,图穷匕见?”
宿辰见自己姐姐如此精准地总结了自己的意思,顿时用力点头,头上的呆毛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嗯!就是这个意思!”
“知府大人,很可能是无辜的!姐姐,我们不能放过那个真正的坏人!”
陌颜尘摩挲着下巴,眼神晦暗不明,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看着宿辰说道:
“那……妹妹接下来,有何打算?”
“需要姐姐怎么配合?”
宿辰闻言,挥舞着自己手里的筷子,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小笼包,含糊不清却豪气干云地说道:
“唔……我……我需要姐姐的……执法权……”
“我要去搜知府的府邸!空口无凭,我要去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我要把他家翻个底朝天!”
陌颜尘闻言,轻轻一笑,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微微侧头,对着殿外空无一人的空气,冷声下令,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要一杯茶:
“来人。”
“把本官的腰牌,给小公子呈上来。”
话音刚落。
一阵风过。
黑一手托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托盘之上,赫然放着一枚——
通体玄黑的令牌。
那玄黑并非普通木石,而是一种不知名的金属,色泽深邃如夜,边沿却镶嵌着一圈璀璨夺目的金边。
玄黑色为底,金字为文。
低调,又嚣张。
像极了陌颜尘这个人。
宿辰好奇地站起身探过头去。
只见令牌正面,用阳文篆书刻着五个大字——
【大理寺少卿】
五字竖排,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正面的右下角,刻有一个极小的编号——【零零壹】。
而在令牌的背面,正中央,刻有一个巨大的、狂草的——【陌】字。
那个字龙飞凤舞,仿佛要腾空而起,周围环绕着繁复的云纹与螭虎纹,那是皇权的象征。
在令牌的最底部,刻有一行极小的、却令人心惊肉跳的小字——
【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令牌顶端,系着一根明黄色的丝绦,随着黑一的动作,在空中微微晃动。
那是御用之色。
陌颜尘侧身,修长的手指从托盘上拿起那枚腰牌,在手里掂了掂。
整枚令牌约莫成年人手掌心大小,厚度约莫半指。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有金属的分量,更有一种仿佛握住了生杀大权的厚重感。
随着陌颜尘的动作,令牌顶端的明黄色丝绦在半空中上下翻腾,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
而对面的宿辰,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陌颜尘手中的腰牌,眼冒精光,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陌颜尘见状,唇角微勾。
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意再次浮现。
他手腕一转,将那枚代表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令牌,轻轻推到了宿辰面前。
推过光滑的桌面,最终停在宿辰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