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但在暗处蛰伏的黑龙卫便衣,却如临大敌。
不消片刻,一道身影便端着一盆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陌颜尘身后。那侍卫身着寻常打扮,单膝下跪,头颅深垂,双手将水盆举过头顶——标准的、刻入骨髓的黑龙卫礼仪。
然而,因为今日自家主子那一系列反常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举动,这位素来杀伐果断、面无表情的暗卫,此刻竟罕见地……磕巴了:
“主……陛……公……少爷……您……您要的水……”
那声"少爷",从这张冷硬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感。
陌颜尘听着这磕磕绊绊的称呼,心中顿时腾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杀意——
*废物。*
*连个称呼都换不过来?*
那股杀意如同毒蛇,险些冲破他精心编织的"温柔姐姐"的面具。他脸上那慈爱的笑容,猛地一僵。
只一瞬。
但他还是强忍着怒火,如柳絮般轻柔转身,漫不经心地将手帕浸入水中。湿透之后,捞起,拧至半干。
然后,脸色一沉。
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那个字里裹挟的寒意,足以让方圆三丈内的空气都凝成冰渣。
地上的黑龙卫浑身一震,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存在过。
等陌颜尘再次如柳絮般转过身,面对宿辰时,那张冷凝的脸早已重新扬起了温柔慈爱的笑意。转换之丝滑,堪称一绝。
宿辰听见了那声"滚"。
那声极轻、极冷、极不像"姐姐"会发出的字眼。
但不等他开口询问,陌颜尘便笑着解释,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哎呀~”
“没事~一个不懂事的下人,妹妹可不要往心里去哦~”
宿辰乖巧地点点头,软糯地"哦"了一声。
他的注意力,早已被那盆清水和那方洁白的手帕所吸引——那帕子好白好软,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也没用过这么好的东西。
根本没往深处想。
只是在心里默默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的姐姐不是没脾气的,是只对自己一个人好的、帅气十足的大姐姐。
陌颜尘轻笑着,拿着那块微湿的手帕,一点一点、轻柔地擦去宿辰小脸上的污渍。
泥土,灰尘,干涸的泪痕……一层一层褪去,像是在拂去蒙在一颗珍珠表面的尘埃。
直到他手中那方原本洁白如雪的手帕,变成了灰褐色——
他这才看清了,宿辰小脸真正的样子。
泥土褪去之后,露出来的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阳光落在上面,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像是被人轻轻点了一笔。
陌颜尘的呼吸,骤然一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手中那方变得灰褐色的手帕,不知何时从指间滑落,无声坠地。
他死死地盯着宿辰那张干净的小脸,一时出神。
*嘶……*
*他……竟生得如此标致……*
*此子……*
*不……这小东西……越来越好玩了……越来越让我……移不开眼了……*
站在一旁的宿辰,见自己的"姐姐"给自己擦完脸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脸看,那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顿时,俏脸一红。
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与"姐姐"对视,只是软糯地、轻轻喊了一声:
“姐姐……你……你一直盯着我的脸干嘛呀?”
这声软糯的轻唤,像一只小猫的肉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陌颜尘的心尖。
他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连忙重新扬起那副"母性光辉"的表情,笑着对宿辰温柔说道:
“哎呀~”
“这不……姐姐第一次看见妹妹干净的小脸……发现妹妹竟生得如此可爱……”
“姐姐一时……看痴了~”
“妹妹勿怪~”
宿辰闻言,小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直接化作一缕青烟,钻进脚下那道不存在的地缝里。
陌颜尘看着眼前这只害羞得快要缩成一颗鹌鹑的小东西,眼底深处,掠过一瞬极淡的、名为——占有欲的凶光。
只是一瞬。
快到连陌颜尘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
他笑着,将快要变成鹌鹑的宿辰轻轻扶起,看着那张满脸通红、眼神飘忽的小脸,眯了眯眼,歪着头,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那……妹妹是哪里人呀?跟姐姐说说呗~”
“姐姐很好奇……妹妹究竟来自哪里,竟有如此有趣的……'特殊习俗’呢~”
"特殊习俗"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极准。
因害羞而脑子糊成一团浆糊的宿辰,听着自己"姐姐"这温柔的问话,防线彻底失守。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也不知道啊……我醒来就是这样子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如梦初醒。
*——完了!!说漏嘴了!!*
暗叫不好,他连忙低下头,拼命掩饰自己心虚的神色。那颗混沌的小脑袋瓜飞速运转,开始现编——
“呃……这个……实……实是家父……家父他嗜赌……欠……欠下巨债,跑了……家母病重……无钱……无钱延医……还有……还有幼弟……嗷嗷待哺……不不……是待、待学读书……家中……家中实是……山穷水尽……揭不开锅……我……在下……小人……妹妹……只好……只好流落街头……行此……行此乞食之举……”
“实乃……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
一番话说完,宿辰的头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陌颜尘听完这番"命苦经历"的自白,微微一愣。
然后,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
*嗯?家父嗜赌成性……母亲病重……弟弟年幼尚在读书……*
*朕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一秒。
两秒。
*——靠!!!*
*这TM不是"父赌母病弟读书"吗??!!!*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陌颜尘心中最后那层疑云。
这是每一个穿越者都心知肚明的、用来应付古代人盘问的、最经典、最万能、最烂大街的——标准答案模板。
反应过来的陌颜尘,看着头低得再次变成鹌鹑的宿辰,唇角先是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姐姐"的慈祥,没有"猎手"的狡诈,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
终于找到你了。
随后,他迅速收敛那一瞬的真实情绪,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满含心疼地对着宿辰说道:
“唔……姐姐的错……”
“姐姐不知……妹妹竟……如此命苦……”
说着,他竟真的眼眶含泪,心疼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宿辰那白净得近乎透明的小脸蛋。
那动作温柔至极,心疼至极。
宿辰见状,整个人都傻了。
*他……他信了??*
*我瞎编的他信了??*
*还心疼哭了??*
*这……这也太好骗了吧??*
但下一秒,一股暖意便涌上心头。不管怎样,这是穿越以来第一个为他流泪的人——哪怕这泪水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于是,他也像模像样地抽噎了几声,然后呜咽着扑进陌颜尘怀里,干嚎无泪地哽咽道:
“呜呜呜……是呀……妹妹我好惨……”
“姐姐一定要好好保护妹妹哦……”
“呜呜呜……”
陌颜尘感受着怀里那具颤抖的、瘦小的身体,听着那毫无眼泪的干嚎,唇角默默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抬手,轻轻拍了几下宿辰一抽一抽的后背——那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极其自然地,用手搂住了宿辰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轻声安慰:
“嗯嗯~妹妹乖~妹妹不哭了哦~”
“以后……”
“姐姐保护妹妹~”
陌颜尘此刻的内心:
*宝贝儿~还演呢~*
*掉马了~*
*你那套"父赌母病弟读书",朕穿越第一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
但他不急着揭穿。
一点不急。
他想……陪着这个小玩意儿,把这个荒诞的、可笑的、却又莫名温暖的"姐妹局",继续演下去。
不为什么。
只因为他愿意。
只因为在这座孤独了十年的冰宫殿里,终于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扮一回"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