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议潮看着少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一枚破钱,也值得你当街攥着?你阿翁若还活着,也该被你蠢死。”
少年捂着脸,嘴唇发抖。
张议潮转向那两个吐蕃兵:“送军府。”
少年猛地抬头。
街上所有人也都抬头。
李明达站在粮铺门里,脸色白得更厉害。
张议潮像没看见这些目光,只淡淡道:“活的比死的有用。旧钱从哪里来,谁教他说这些话,都要问。”
吐蕃兵听到这句,显然满意了。
其中一人踢了少年一脚:“起来。”
少年没有动。
张议潮俯身,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少年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人,像一捆柴。
他盯着张议潮,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你也怕他们?”少年问。
这句话一出来,街面顿时死寂。
吐蕃兵脸色一沉,扬手又要打。
张议潮先一步捏住少年的下颌,迫使他闭嘴。
他的手很用力。
少年疼得眼泪都逼出来了。
张议潮俯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想活,就闭嘴。”
少年瞳孔微微一缩。
张议潮松开他。
再直起身时,他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
“带走。”
吐蕃兵把少年押走了。
街上的人没有散。
他们看着张议潮。
有失望,有愤怒,也有麻木。更多的是不敢显露出来的恐惧。
一个老妇站在人群后面,嘴唇颤了颤,像是想骂他,最后却只是转过身,把自家门关上了。
门关得很轻。
比骂人还重。
张议潮站在街心,等人群慢慢散去。
李明达从粮铺里出来,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张议潮看了他一眼。
李明达立刻低下头,像白日里第一次见到张议潮一样,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张议潮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擦肩的瞬间,张议潮低声道:“米袋第三层,烧了。”
李明达肩膀一僵。
张议潮没有停。
米袋第三层,藏着粮铺给起义军留的第二份名册。第一份已经丢了,第二份绝不能再留。
李明达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他的腿几乎软下去。
军府在城东。
原本那里不是军府。
旧唐时,那地方是沙州都督府。门前有石狮,有鼓楼,有悬牌。后来吐蕃人入城,石狮被推倒,牌匾被劈了烧火,鼓楼改成了点兵台。门前两根木柱上挂着牛尾和皮绳,用来示威,也用来缚人。
张议潮到的时候,军府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索家、阴家、李家,还有几个吐蕃治下的汉人吏员,全都来了。人人低眉垂手,像一群被风吹倒又不得不自己站起来的草。
少年被押在台阶下。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
他看见张议潮,立刻别过脸去。
张议潮没有看他。
他登上台阶,向门口的吐蕃卫士行礼。
卫士没有立刻让他进去,而是上下打量他一眼。
“张郎君,镇将等你很久了。”
“鼓声刚响,我便来了。”张议潮说。
卫士咧嘴一笑:“镇将说,你一定会来。”
张议潮没有接话。
他走进军府。
院中已经摆了火盆。天还未亮,火盆的光把四周墙壁照得发红。几个被抓来的沙州人跪在地上,手被反绑。有老人,有商贩,有一个穿佛寺杂役衣服的少年。
没有洪辩的人。
至少明面上没有。
张议潮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堂上坐着一个人。
吐蕃沙州镇将,尚论杰。
他四十多岁,身材不高,却很壮,坐在那里像一块压在毡毯上的铁。他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骨扳指,右手拿着一把短刀,正在慢慢削一块干肉。
刀刃很钝。
所以他削得很慢。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张郎君来得早。”
张议潮站定,行礼:“军府鼓响,不敢迟。”
尚论杰笑了一声。
“沙州人若都像张郎君这样听话,本将倒省心。”
“沙州久受镇将庇护,自该听命。”
这句话一出口,跪在院中的几个人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
张议潮没有躲。
尚论杰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听说南市抓了个小崽子,私藏唐钱。”
“是。”
“你让人送来的?”
“是。”
“为什么不当街杀了?”
张议潮道:“一枚旧钱杀一个孩子,杀不出同党。留着问,能问出旧钱从哪里来,话是谁教的。”
尚论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张郎君果然会办事。”
他把短刀插进案上,拍了拍手。
有人从旁边捧上一卷东西。
张议潮看了一眼。
是帛书。
他的心微微一沉。
尚论杰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用两根手指按住帛书的一角,缓缓推到案前。
“昨夜城北佛寺走水。”他说,“今晨南市又有人私藏唐钱。张郎君,你说巧不巧?”
“乱民无知,借旧物生事,并不奇怪。”
“是吗?”
尚论杰把那卷帛书展开。
火盆里的光跳了一下。
张议潮看清了上面的字。
不是名单。
是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成。
尚论杰把信拿起来,隔着火光看他。
“有人说,沙州城里有人要反。”
张议潮没有说话。
尚论杰笑意更深,声音却冷了下去:
“还说,张家老宅里,藏着一面唐旗。”
堂中静了。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灭在地上。
尚论杰把那封信翻过来,露出末尾几笔。
“张郎君。”
他慢慢问:
“这字,像不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