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垂着眼乖乖照做,缓缓抽出送生之刃。
刀刃映着西天残阳,生出一抹冷冽的寒光。
夜姬双手捧着刀身,郑重地递了过去。
源雪姬伸出手接刀,眉峰一蹙。
果然平将门还是对妹妹不死心,竟用这种阴毒法子拴着她……
也是,她的妹妹那样天真烂漫,自然是旁人眼里求而不得的美好。
她会护好妹妹,哪怕耗损自身修为,哪怕赔上往后百年的自由。
夕阳将源雪姬一身素白染成柔和的淡金,她阖上眼,唇瓣轻翕,开始低声念诵净化的咒文。
细碎的白霜先攀上她的发梢,随即顺着鬓角蔓延至眉骨,再落向她翻飞的衣袂与捧着刀的双手。
霜气以她为中心,朝四周漾开。
脚边的碎石子转眼裹上一层薄冰,身后成片的杉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霜白。
夜姬站在三步开外,颤抖道:“姐姐……”
“别动。”源雪姬眼都没睁。
夜姬立刻噤了声。
“送生之刃”在源雪姬掌心嗡鸣,刀身缠裹的缕缕黑气,被周遭翻涌的霜雪裹住,一丝一缕地从刀纹里被逼了出来。
那些黑气像浓黑的烟,袅袅升向半空,刚触到周遭的寒雾,便瞬间被冻成细碎的黑冰。
“姐姐……”夜姬眼眶发红,“够了吧?差不多了吧?”
源雪姬没有应声,唇瓣翕动得越来越快,周身的霜气也越凝越厚。
忽然间,翻涌的霜雪骤然停住。
风卷着残阳的暖意重新扫过林间。
源雪姬缓缓掀开眼睫,目光虚虚地望向天边落日,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字句还没出口,她身子便猛地一晃,膝盖先软了下去。
“姐姐!”
夜姬惊呼一声,踉跄着扑上前,伸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倒下来的人。
源雪姬头靠在夜姬肩窝,眼皮垂落。
夜姬知道,这是又要沉睡了。
一百年前也是这样。姐姐亲手斩下平将门的头颅,封印了他作乱的尸身,转身便这样倒了下去。一睡就是百年。
“姐姐?”夜姬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姐姐,你别吓我……”
这一次,又要睡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再一个漫长的百年?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滚烫的眼泪砸在源雪姬冰凉的衣襟上。
若不是自己任性闯下这堆祸事,姐姐何至于耗损修为,落到这般地步?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抚上夜姬的脸颊。
源雪姬费力地掀开眼,眼神涣散,气息断断续续:“妹妹,我等生于世家大族,不事生产,受万民供养……职责便是守护一方平安,岂能随心所欲,只凭自己喜好行事……”
夜姬哭着连连点头,泪水糊了满脸:“我懂……我都懂的……”
源雪姬的目光慢慢转向天际,眸底浮起遥远的追忆:“曾几何时,平家少主的灵魂,与我何其相似。
他想建常世之国,想让世人安居乐业,不被权贵奴役……
即便他后来四处征伐,战火连天,被神器侵蚀神智,变得那般疯狂,我心底依旧佩服他敢反抗一切的勇气……”
“妹妹,若那时候你还在他身边,或许能劝他退兵……你也不必担惊受怕这么多年。说到底,是姐姐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被族中长老拉去祭刀……”
源雪姬的心中始终对夜姬有愧疚。
“别听外面那些胡言乱语,这些事跟姐姐半点关系都没有。”夜姬打断夜姬说,“是我气不过家族随意安排我的去路,先动手杀了几个族老。他们怕了,才一致决定把我丢进熔炉炼化。”
“至于平家那位……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我不过是他用来炫耀威风的物件罢了。
高兴了就带着我四处招摇,好让旁人羡慕他平家少主的排场。不高兴就数月不见人影,把我丢在家里不闻不问,最后甚至休弃了我。”
压在心底多年的憋屈终于说出口,夜姬只觉胸口堵着的郁气散了些。
她当年年幼气盛,受了委屈便动手杀人,算不得什么大错。那些长辈不思引导小辈,反倒为了安稳拿晚辈开刀,本就该死。
平将门更是无耻。
他不过是怕旁人骂他抛妻弃子,想在部下面前立个情深义重的人设,才用尽手段把她抢回去,品行不端,更该杀。
她没有错,姐姐更没有错。
凭什么姐姐要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