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太过反常。
尧泽暗自思忖:如果这就是“噬烽”面对同伴受难甚至陨落时,独有的情绪反应,他也说不清这套铁血一般的情绪训练,究竟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汤鹏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区别在于,他正自我评估着——评估经受创伤后,已然有所好转的自己,是否足够坚韧?
如果够得上这么坚韧,袁弋会不会准许他的入队申请?
“钻石厂区内设综合楼、办公楼、加工厂……这边还有停车场。加工车间在中央位置。我们要找的地下室,就在这片区域下方。但入口未必……”
袁弋冷不丁地开始分析起来,全然不顾旁人的状态是否已经调整好。
所幸,大家都是专业的,也受过某人某段时间的压迫,很快就把自己从情绪里抽离出来。
“因为灭口信息,我们的首要任务,从‘寻找地下室正确入口’改成‘确认蒋惠雅的安全’。”袁弋的视线始终落在结构图上,“这意味着,我们要分兵。而厂区的监控是最大的隐患——想要后续增援队伍顺利进场,外围这一圈监控就必须清理掉。但只要毁掉第一个探头,对方就会警觉,隐秘是做不到了。而且,就算有狙击手配合,强攻进去至少要三十分钟,太久了。”
一名武警队队员定了定神,率先发言:“袁队,之前贫民区的地下作战,署长用过断网断电的办法,或许能再用一次?”
“可钻石厂肯定配有自备发电机,断电效果有限吧?”有人提出异议,“还有啊,这里也不像贫民区的地下室——场地开阔,如果断网,我们的通讯一样会受到影响。”
“我的意思是,抓住断电到发电机启动的短暂空挡,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值得利用啊!”武警队员接着道,“另外,这片区域的网络运营商和警署不是同一家,单独断网,绝对可取!”
袁弋没有立刻拍板,反问道:“还有别的提议吗?”
听他这么问起,一名年轻警员鼓起勇气开口:“袁队,我知道现在说可能晚了,但我觉得可以出动无人机,掐准断电时机,配合狙击手,一次性摧毁所有外围监控!”
“听到了?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袁弋忽然道,“不过大靖,你这种开战前总要听别人想法的毛病,怎么就改不掉呢?方案早都出了,再听不也白听吗?”
方才还踊跃发言的几名警员一时茫然,像是完全没听懂袁弋话里的意思:大靖?在哪?他在说什么?
两秒过后,有人看见袁弋早就戴好了军用通讯耳机——他刚才的提问、对话,其实是在和耳机另一端的人沟通?
众警员:“……”
但,袁弋说了“开战前”……
众人两眼一瞪,瞬间反应过来,迅速取出配发的军用耳机,戴在耳上。
果不其然,实时通讯链路已经接通!
警员们的神色带着一点幽怨,怨袁弋没有提早告知。
但战时通讯优先给到指挥员,本就是规矩——只是有种私聊被抓包的微妙感,好在他们刚刚是提议,而不是八卦。
这点小情绪没有持续多久,通讯那头就传来了单莎的声音。
“已抵达目标位置——现正做最后核验,总攻、辅助、狙击及技术支援,请应答!”
“总攻就位!”
“辅助已就位!”
“狙击手随时待命!”
“外围技术支援——无人机候命!”
一声接着一声的报备,似被太阳炙烤过的浪潮,热力滚烫,席卷过众人心间。
警员们绷紧神经,眼底尽是明亮与坚毅。一次深呼吸后,他们低下头,利落又仔细地检查起自己的装备,确保没有任何疏漏。又将战术背囊背到了身上。
这时,有道熟悉的女声窜入通讯频道。
是那位挺着肚子坚持至今的孕妇。她依旧稳坐中枢,沉着冷静。
杨恬:“供电局、网络公司已对接妥当。确认时间:一分钟后准时断电——倒计时,开始!”
——————
当无人机腾空出鞘的刹那,整片厂区的灯光如同易碎的烛火,应声覆灭,转瞬便沉入黑暗。
冷硬的机械嗡鸣破空,贯穿了整片区域。它们像极了乌云深处钻出的怪物,身躯脆弱而渺小,却是携着终结一切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呼啸扑向厂区外围的监控点位。
“真壮观啊。”
一声叹息融进昏暗,听不出半分意外。蒋惠雅静静立在落地玻璃窗前,望着那份风雨摧城的浩然,语调平缓:“你当年身陷同样的困局,心情也和我现在一样吗?”
良久,她轻轻摇头,“不会,我们早就不一样了。所以,我始终没法体会你的感受……”
“董事长,现在要启动应急措施吗?”
身后,响起一道沉稳有力的男声,如期地打断了她的思绪。蒋惠雅没有回头:“你呢?收到了灭口的指令,还不动手吗?”
“董事长清楚我的选择。”男子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十分规矩,“既然当初选择追随您,我就不会背叛——白街巷的兄弟,都不会。”
“白街巷……”蒋惠雅又似坠入了回忆的漩涡,“他就死在这条名不见经传的街道上……怎么能……”
男子安静伫立,不去打扰。只看着蒋惠雅的背影,耐心等候她回神。
半晌,蒋惠雅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像才反应过来一般:“启动应急。”
男子习惯性地微点了一下头,拿出对讲机下达指令,随即问道:“文秘书还在孟宏江手上,要不要优先处理?”
“不用,她留在孟宏江那边更安全。”
“可孟宏江想用文秘书威胁您,如果不除掉他……”男子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您是故意抓回孟骏文,再放出文秘书的消息,让孟宏江把人劫走的?”
“文娆在我身边,那个疯子就会想方设法杀了她。还不如让孟宏江劫走文娆,降低那疯子的戒心。让他以为,孟宏江会替他动手。那疯子习惯了推卸责任,一定是乐见其成,反正不用自己沾手,多好的事啊。”蒋惠雅无声一笑,“可惜啊,不下杀手,不代表无罪。梁乔敢掀桌,手里的证据链必然是牢不可破。一个头脑冲动自负的疯子,到最后,也只有被耍的份。”
“我们不动手,但警署已经压上来了……”
“孟宏江已经是明牌了——他从政以前就在警署任职,能摸得到基础的战前部署。他笃定小弋会想明白,人质放在哪里才最安全。”蒋惠雅唇角微扬,“但愧疚是孟宏江最大的软肋。就算小弋和我都默许他藏到最后,他依旧是个输家。谈判?他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尽管男子看不见蒋惠雅脸上的神情,却能轻易地感知到她身上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场。
他始终不解:这样一个人,明明有机会扭转局面、改写困局,为什么偏偏走到了这一步?
蒋惠雅不知道男子心中所想,不自觉地低声自语:“可惜看不到公审现场了……也不知道我死后,朱慕风会不会到我墓前,放给我看。”
她轻声一叹,“应该会的。她会笑着嘲讽我没能亲眼见证,再标榜标榜自己的慈悲心肠。”
男子眉头紧锁,忧心出口:“董事长,你的状……”
骤然,对讲机里响起尖锐声音。
“哔——”
男子按下通讯键,改口道:“说。”
“耀哥,电力恢复了!”
“但东西两侧外围监控全都被无人机击毁,还有狙击手配合!”
“他们肯定打算趁着断电的空隙摸进来!”
“耀哥,接下来怎么做?”
男子看向蒋惠雅,见她神色一如往常。便问:“董事长,您看怎么安排?”
“安排?”蒋惠雅笑了一声,“没有安排——厂区这么大,你们分散埋伏,自由发挥就好。任务就三条:远离地下室入口、拖上90分钟,还有时间一到,立即撤出厂区,谁都不许逗留!”
男子照着原话转达下去,那头应了声“好”,对讲机再度归于平静。
“董事长,您确定真要这么做?”
“都到这份上了,轰轰烈烈才好。”
男子眼底掠过不忍:“董事长,从第一次动手开始,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但您不同……”
他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以您的能力,完全可以摘清自己。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不必包揽所有的罪名。您大可以让那个疯子承担他该负的罪责,为什么非要搭上自己的命?”
换作往日,蒋惠雅不会回答这种问题,更不可能容忍下属这样越界发问。可这番话,意外地让她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为什么呢……”蒋惠雅低声重复,拉过一旁的靠椅坐下。她依旧面朝窗外,“大概是想赌一把,赌故人愿不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
“就只为了……等人?”
“这是一部分的原因吧。至于,另一部分……你们为家人、爱人、在意的人才来到了这里,我呢?我也有想要铺的路、想要救的人,还有,想要训的人。”
如果说铺路和救人,那毫无意外,一定是馥贞集团那位小少爷。他是蒋惠雅的儿子,如今还扣在警署,作为母亲,为他筹谋,合乎情理。
但那个“想要训的人”,男子思索一圈,依旧没有头绪,只能道:“我明白了。”
“阿耀,这是最后一次。你们可要尽心啊。时间一到,说撤就得撤!”蒋惠雅笑着,“不然,许诺给你们的卖命钱,可就到不了你们家人手里了!”
明晃晃的威胁,语气却毫无压迫感,细细分辨起来,更像是老友间的轻松调侃与揶揄。
男子的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苦:“董事长放心,这笔钱,我们一定挣到手。”
蒋惠雅满意颔首:“你出去吧,趁增援还没到位,好好杀杀他们的锐气——我们的句号,要画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