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厘央猛地抬眼,从谢寻峙的眼神里读出同样的信息。
视频里的人和中年男人是同一个。
那个男人又挤过来,害得楚厘央连人带包直直往一旁靠,谢寻峙移开屏幕,她一个急刹车,脸距离他的手臂只在毫厘。
而中年男人已经走到红书包女孩身后,比刚才楚厘央和她的距离还要近。女孩专注玩着手机,没注意到周围换了人。
最后一排座位里,有人举起手机,似是在拍摄画面,附近有大人偷偷觑了眼,默不作声挪远。
下一秒,男人又退了点,一只手揣进兜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楚厘央心中警铃大响,想问谢寻峙怎么办,未曾料到车头右转,碾过井盖发出“哐当”一声,车身陡然摇摆,楚厘央不自觉地扶住支撑物。
手心触及的质地与柱子有所不同,在她察觉那是谢寻峙的手臂时,猛地松开手。
红书包女孩被迫抓着竖杆支撑,同时,男人一条腿微挤过去,下半身几乎要贴到她腰际。
楚厘央来不及多想,冲着她的方向喊:“同学,这边宽敞点,你过来。”
女孩被楚厘央拽离一个身位,面露茫然,看见身穿相同校服,她的眼中又少了一丝戒备。
楚厘央佯装热络,同时用手机打字:“你到哪站下车?”
女孩回:“萃江站。”
打完字,楚厘央把屏幕亮给对方看:别回头,有变态。
谢寻峙已经走到前面,不知和司机说了什么,只见他又回到她们后边,隔开了不怀好意的视线,旁若无人玩起手机。
楚厘央盯着他的袖子微微发呆。
他的外套质感薄而挺韧,梭织面料防皱,她抓那一下竟也没起褶。
至于那个男人,楚厘央压根不敢回头看。
下一站到站,站台的人并不多。中年男人防范地张望了两眼,紧接着就要下车。
谢寻峙动了下,长臂一伸,按住了对面的竖杆,非常明显地挡住了车门的必经之地。
“臭小子,挡着人了知道吗?”
“校服都没穿,不是学生吧?难怪没人教。”
“赶紧滚远点,别挡老子的路。”
其他要下车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跟着男人叫喊。
谢寻峙手指蹭了下耳朵,像是听烦了,但就是没回。
男人终于意识过来怎么一回事,想要硬闯,抬手张臂间是想撂倒人的干架气势。
楚厘央默默把女孩往安全的距离带。
中年男人咬牙切齿地盯着比自己个头要高的男生,正要发威,面前那只长臂就立即收了回去,男人没刹住脚,后门猝不及防地关上,险些夹了他的手。
司机熄火停在站台。
警鸣声响起,司机眼尖手快开车门。还没等那男人做出反应,也没等车门彻底打开,那男人便被人踹了一脚,踉跄着往下滚。
他稳住身形捂着臀,一抬眼,对上少年轻蔑的眼神。
谢寻峙眉梢微扬,俯瞰而下,自带轻慢:“慢走不送。”
警察迅速将人拿下。
公交恢复了正常的秩序,前座不知发生了什么,而后座的人都松了口气。谢寻峙戴上耳机,平静得仿佛没经历这些。
楚厘央给唐纭发消息迟点到,心情依旧激动。起初像特务接头,然后发现其实是两个热血笨蛋,策划了一场拯救计划。
“是不是你报的警?”
谢寻峙松了下一边耳机,微微靠近她。
楚厘央只好再说一遍。
谢寻峙平视她,唇角轻勾:“聪明。”
回答是就好了,怎么有人会夸“聪明”?
楚厘央看向对面窗口,耳尖发热。
过了两站,出于礼貌,楚厘央说:“我在绘园路下车,先走了。”
谢寻峙看了眼站点:“我也在这下车。”
18路公交驶出,跟在她身后下来的有两个人。
看见红书包女孩的时候,楚厘央感到奇怪,萃江站明明是下一站。
女生叫住了他们,勾着书包带的手垂下来,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着二人:“我看到校园群里的消息了,刚才谢谢你们帮了我。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冰淇淋,我请你们吃吧?”
看她在车上安静玩手机时,楚厘央绝对想不到是这么一个热情洋溢的女孩。
谢寻峙兴味索然:“不用,我不吃冰淇淋。”
“那别的也行,还有家甜品店。”
“不吃甜的。”
女孩是事情结束后才后知后觉生出后怕,想到那一幕,她更坚定了:“公交上或许也有人注意到了,但他们没有理睬,网上键盘侠也只是说说而已,实际行动的却寥寥无几。所以,我想至少做点什么感谢一下你们。”
谢寻峙:“少看手机多看路就好。”
楚厘央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后收获两道目光,她立即噤声。
因前面站点停留过久,如今又一趟车抵达,在他们面前刹住。谢寻峙轻抬下颌,朝她示意:“车到了。”
远处的楼宇浸在夕阳下,余晖落满街巷,地面的光斑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剪影。
楚厘央偏过视线看去。
男生黑发边缘仿佛被熔上一层鎏金,他偏了下头,遮住了落日,目光澄亮,似在询问她的意见,又似请求她配合,“我和同学还有约,对吧?”
楚厘央不由为自己的视线寻找新的支点,重新面朝女孩:“对,我们还有事。”
谢寻峙礼貌道:“再见。”
两个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告别意味。
目送女孩上了车,谢寻峙问:“你去哪?”
楚厘央把导航打开:“一家巷子里的火锅。”
“走吧。”
楚厘央没问为什么,径直跟着他走。
之前体育课他不止会吃冰淇淋,还会吃巧克力。他应该只是不想被打扰,才会找她打配合,她碰巧只是处在陌生人以外的范畴。
想到公交上的事,楚厘央说:“刚才谢谢你。”
谢寻峙不知何时把耳机摘了下来,“没事。”
楚厘央想像瞿桉和徐珉章他们一样,能和他正常交流。这么想着,就没心没肺地开口:“其实我长得这么安全,倒是不怕。只是18路车学生太多了,留他在车上总归是祸害。”
“同学,思想太消极可不好。”男生忽然驻足,“虽然世界还算美好,但不要忽略它的复杂性,也不要放松对它的警惕。”
楚厘央纳闷地看着他。
“有些男人的思考方式单一,但不一定会看脸。”
他是针对“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吗?
楚厘央垂眼:“我知道。”
潞城的秋来得晚,树木依旧葱郁,偶有零星叶片坠落,微风拂过,浅淡又平和。
他的声音也一样。
“人人生而平凡,没必要妄自菲薄,况且你很勇敢。”
没有说教的意味,也不是令人反感的观念输入,反而温和得令人想象不到刚才在公交高高在上对付猥琐男人的人和眼前的是同一个。
可楚厘央觉得她并不勇敢,至少在刚才碰见这种事,在她站出去拉住女孩前,她有过犹豫。
楚厘央沉吟了一会:“你也很平凡吗。”
她没有把握好语气,原本疑问的语气更像陈述。
空气静寂了一秒,当她想要解释一通时,听见男生轻飘飘的回答:“当然。”
她没有深入问,或许是因为她当下是不认可的。
谢寻峙脚步放缓,“吃冰淇淋吗?”
楚厘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街头有家面包车冰激凌店,应该就是那个女孩说的那家。
谢寻峙要了个香草味,楚厘央也是。基于上次请喝奶茶和这次相助,楚厘央主动付钱:“我请你吧。”
没有什么比一根冰淇淋更能治愈心灵。
二人拿到甜筒,楚厘央没再和他同路,因为车上的事耽误了点时间,她得赶快到店里。
到店时正好排上号,唐纭担忧地看她:“你没事吧?”
“没事,那个站台附近有派出所,出警很快。”
“我那会看见群聊了,但我想应该没那么离谱,就没和你说,没料到就在你那车。”
聊着聊着,楚厘央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对面电竞厅前的少年,是徐珉章,他从侧边电梯跑下来,冲着后头招手。
楚厘央再一看,是落后的谢寻峙,他好像绕道买了什么东西,拎着一袋吃的过来。
原来他说约了的“同学”是指徐珉章。
直到两个男生身影消失在楼梯,楚厘央调好蘸料,“的确离谱。”
唐纭:“总之没事就好。”
“我跟你说,我这次英语竞赛……”
两个女生回到座位,唐纭滔滔不绝地提起她竞赛的事,又绕到了省会的水平。楚厘央安静倾听,没一会,服务员送了一碟小甜品,也是香草味。
楚厘央吃了一口,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上个冰淇淋的口感好到极致,以至于眼前这个总差点味道。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时,楚厘央又想起了公交车上的画面,和她看见的视频重合,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人对事物的恐惧有时也后知后觉,她不知道那人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也许过几天就会得到通报,但那些身为知情者的凉薄让她感到无力。
更多的人哪怕有一颗见义勇为的心,也无法在面对不公时挺身而出。犹豫、怯懦、冷漠、权衡利弊都是集体失语的元素。
楚厘央是迟疑的性子,但她很庆幸她还是一个热血笨蛋。
笨蛋是不会考虑太多的。
所以她宁愿相信善意不会绝迹,世界也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