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阿洛说。他闭着眼,睫毛上挂满了银色的液体,但他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我不怕。”
渊的触手覆上了阿洛的眼睛。
那个触感比阿洛想象的要柔软得多,不是丝绸的滑腻,也不是棉花的蓬松,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温热的蜂蜜一样的、缓缓流淌的触感。
那条触手覆盖在他的眼皮上,重量轻得宛如一片云,温度刚好,和当初那个握着他手背的看不见的手一模一样。
阿洛的眼皮底下有光在流动。
那种光从他的眼球表面流过,渗进那些破碎的裂纹里,如同胶水一样将那些裂痕一条一条地填补起来。
不止是填补。
阿洛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温暖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渊的触手缓缓地移开了。
阿洛睁开眼睛。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他还是能看到祭坛,能看到后院那棵古榕树,能看到天上落下的雨丝,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他能看到更多。
他的视线穿过雨幕,看到了空气里飘浮的每一颗水珠,每一颗水珠都仿佛一面微小的镜子,映照着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
他的视线穿过祭坛的石板,看到了石板下面沉睡的土壤,土壤里每一颗砂砾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他的视线穿过海面,看到了海面以下的黑暗,黑暗里游动的鱼群和翻涌的暗流,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转过头,看向渊。
渊的本体依然在那里,巨大到超过了他视野的极限,复杂到他的大脑无法一次性处理所有的信息。
但现在,他的眼睛不再因为看到这些东西而流血了。
那层由渊亲手覆上他眼球的薄膜,如同一道滤镜,把他的本体中那些人类无法承受的信息过滤掉了,只留下可以被理解、被接受的部分。
阿洛看到了渊。
不是那副人类皮囊,而是真正的、本质的渊。
他看到了那些触手,那些千万条、或粗或细、或长或短、在空气中缓慢舞动的触手。
它们的颜色在银灰和深黑之间变化,似极光一样流动的光纹从触手的根部延伸到尖端,每一次涌动都带着一种让人心脏发紧的美。
他看到了渊的主体,那个比触手更复杂、更难描述的部分,它不像任何已知的几何形状,但它有一种内在的秩序感和美感,如同一座由数学公式构成的雕塑,每一根线条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你看到了。”渊的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这一次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意念传递,“你用你的眼睛看到了我的本体。”
阿洛点了点头。
“你不害怕吗?”
阿洛想了想这个问题。害怕吗?当然害怕。
他的本能依然在尖叫,他的每一个细胞依然在用最原始的、最激烈的方式告诉他:眼前这个存在不是你能够面对的东西。
但那种害怕已经被别的东西覆盖了,仿佛一个在暴风雪中行走的人,风再大、雪再冷,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往前走,他就在前面。
阿洛踮起脚尖,仰起脸,朝渊的触手靠近。
那千万条触手中最粗壮的那一条——也就是阿洛最初抚摸的那一条——从高处缓缓地垂落下来,一直垂到和阿洛视线平齐的位置。
它停在那里,宛如一棵古老的、垂着万千枝条的柳树,把最低的那一根枝条垂到了地面,让路过的人可以伸手触碰。
阿洛的嘴唇触到了那条触手的尖端。
那是一个吻。
阿洛感觉到嘴唇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整条触手都在颤抖,那种颤抖从他的嘴唇传到他的牙齿,从他的牙齿传到他的下颌,从他的下颌传到他的全身,像一阵微弱的、持续的地震。
“我一直都知道是你。”阿洛贴着那条触手说,声音闷闷的,“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知道。
在我跳祭舞的时候看我的那个不是神,是你。
在我耳边模仿银铃声音的那个不是神,是你。
在祭坛的角落里笨拙地学习怎么做一个人的那个不是神,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