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众人深入,高湿度的空气如无形的网般包裹上来。呼吸间,湿润的水汽混杂着绿植青涩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再叠加营养液独有的淡淡原料腥味。这味道不算难闻,但久处其中,便会让人觉得胸腔微微发闷。
四周没有多余的降噪装置,循环泵体与液体导流机组持续发出低频震动声,长久萦绕在整片舱内,成了这片区域独有的环境底色。
在此处劳作的工作人员数量并不算多,分散排布在各条过道之间。所有人统一穿着宽松耐磨的浅灰连体工装,袖口、裤脚都做了收紧束口设计,以避免沾染营养液与水汽。不少人袖口、衣角处已经染上了深浅不一的淡绿色水渍,部分工装边角因长期受潮而微微发硬。他们大多身形普通,神情平淡麻木,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巡查作物长势、清理枯萎枝叶、检查管路阀门的枯燥工作。
察觉到一行人身上独有的高层权限标识,沿途几名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纷纷侧身退到培育架侧边留出的窄道边缘。大多数人微微低着头,继续着手里的活计,神态透着几分本能的拘谨;个别年轻些的工人,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着这群透着精英气息的不速之客。
沈清辞沿着两排培育架中间的主通道缓步向前。她的视线扫过层层舒展的植株,在经过一组培育架时,她伸出手,指尖贴上了身旁那截半透明的导流管道。
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她微微摩挲两下,眉心随之蹙起。
她将目光投向近处一名正在擦拭管路阀门的工作人员,走上前问道:“你好,打扰一下。我刚才摸了一下这组导流管,管壁的温度似乎比正常值偏高。你们在这边工作,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听到问话,那名工作人员攥紧了手里的抹布,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他转过头,眼神里透着几分谨慎与无奈:“您说温度啊,这事儿一直都有,其实也没多严重,就是摸着比平时烫手一点,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之前我们班组也整理过几次记录,往上头报过。但系统检测完,每次都说是‘环境正常浮动’,后来大家也就不管了。”
陆廷枢站在一旁,指尖轻触便携终端,幽蓝的光幕瞬间弹开。他同步调出D区官方后台的温控与能耗台账,目光锐利地逐一对照。然而,页面上所有参数曲线都平滑规整得近乎完美,根本找不到工人所说“管道温度小幅升高”的任何痕迹。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收拢——纸面上的完美数据与现场的口述之间,已经产生了一种难以忽视的违和感。
相比之下,裴修远依旧垂眸盯着自己终端里的历年报表,指尖缓慢而从容地滑动着页面。他显然更习惯以系统归档的绝对数据为准,只将工人刚才提及的细微起伏,归结为长期身处封闭环境产生的主观体感误差。他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只是面无表情地滑动屏幕,将这段口述内容随手记录在了文档的备注栏里。
顺着主通道深入,D区的庞大与精密,远比终端上那几张干瘪的平面图来得震撼。作为整个基地的粮食命脉,这片培育作业舱的占地面积极为惊人。穿过一望无际的种植区,他们接连进入几个大型功能区,逐一展开排查。
在种子预处理车间,随行的技术员们正拿着检测仪,逐一核对机械臂的运行参数。沈清辞停下脚步,目光仔细审视着机械臂本体,不放过任何一个关节处的细微磨损痕迹。
而在营养液合成区,陆廷枢正仰头排查着下方的阀门。突然,他眉头微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头低声对沈清辞说:“沈队,你听,3号反应釜底部的循环泵,转速好像比标准值慢了半拍,而且伴有轻微的共振。”
沈清辞闻言,立刻顺着如血管般攀附在墙壁上的错综管道一路向上排查。片刻后,她目光微沉,点了点头:“不仅是共振,你看这根主输送管的外壁,温度比旁边的高了0.5度。是内部滤网长期未清理,导致液压过载了。”
随后,众人又逐一排查了其余几个辅助区域,将这些细碎却真实的设备异常悉数记录在案。
排查完外围所有辅舱区域,一行人最终行至整条通道的尽头。一道厚重的银灰色气密金属闸门横亘在前。
这里是D区的绝对核心——无菌种子培育室。
沈清辞抬手在侧边权限面板录入通行指令。伴随着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厚重的银灰色气密门向两侧平稳滑开。
一股清冽干燥的无菌气流先一步顺着敞开的门洞漫涌而出,和身后D区温热潮湿、裹挟草木气息的空气骤然相撞。
门内深处持续传来低沉的器械嗡鸣,运转基调绵长平缓,只是在这片规律声响里,偶尔会骤然窜入一丝细微的滞涩摩擦声。杂音短促一闪即逝,转瞬便重新淹没在平稳的机鸣之中,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沈清辞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间培育舱内,恐怕藏着比方才外围管路过载更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