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万壑之间,一面陡斜欲倾的峭壁生着棵老树。
老树已死去多时,枯枝经日晒雨淋而酥化,每有劲风呼啸,便散作尘屑纷扬落下,如今只剩几丈光秃秃的虬曲树干了。
树上蹲着只黑色大鸟,浑身一耸一耸,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在梳理羽毛。
仇谷阴罩在乌黑斗篷之下,细细擦拭着决云剑。斗篷破旧,上有数道锐器造成的破损,瞧着有些凄惨,刻在斗篷上的易形障目阵法勉强维持着运转,远远看去,仇谷阴蹲在树干的身影与大鸟无异。
他擦剑的动作忽然毫无缘由地停滞,身体僵硬数息后,才恢复知觉。
仇谷阴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一粒六清丹吞下,继续机械地擦拭着剑身。决云剑本身并无锋刃,形状更是扭曲,表面全是铁水烧融冷却形成的凹凸疙瘩,从他睁眼发现这把剑被他握在手中起,就是扭曲漆黑的烧火棍模样。但他心底始终认定这是把剑,过去就是属于他的剑,如今依旧。
凝固在剑身坑洼处的血迹已经干涸成片,擦拭时那些凸起处还会挂住布料。仇谷阴曾寻过数位锻器高手,希望他们能修补决云剑,但无一遭到了拒绝。有位道行高深的锻器师甚至在摸过剑身后露出震惊神色,告诉他世间无人敢修补他这剑。仇谷阴还要追问原因,对方只是以手指天,摇了摇头,哪怕这根没有剑刃的铁棍架在脖子上也不发一言。
仇谷阴只得放过那位锻器师。
毕竟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从何处来,更无从得知这把剑出自何人之手、经历了什么才变为如今这般模样。
想到此处,仇谷阴又叹了口气。
几月前请天镜宗主为自己卜算时,应当顺带让他帮自己算算气运的。
不然,他在并未透露自己行踪的情况下,怎么会一入内境就被人追着喊打喊杀呢?
一个时辰前被他丢到崖下的那位修士,就是这般莫名其妙,看到他便不由分说地抄刀冲上来。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后,还指责他滥杀无辜、挑起正魔两道矛盾云云,弄得仇谷阴摸不着头脑,又懒得听他长篇大论,干脆将他重伤之后扔进深谷了。
似这般的事,自他入境以来已发生过数回。攻击他的不仅有自诩正道的仙土修士,也有魔域高手,要么叫嚷着为某宗道友报仇,要么指责他敌友不分行事肆无忌惮,等交手几回发觉自己打不过决云尊者,只能叫着多行不义必自毙之类的话落荒而逃。仇谷阴一心欲寻魇照,并不想成为众多修士合而攻之的对象,只能先找了这处崖壁躲清净。
他估摸,应是有人见魔域出动的名单之中无见沧宫,以为他仍在闭关休养伤势,才冒充他四处袭杀修士,挑起两域争端以浑水摸鱼。冒充者的目的仇谷阴并无兴趣,总归是和密钥少不了一二关系。对于冒充者本人,仇谷阴却生出了些探究之意。
毕竟身形、衣饰、武器皆可伪装,神息巅峰的灵压及仇谷阴本人的剑法,却是无论如何也仿冒不了的。尤其剑法一门,仇谷阴不记得自己师承何处,自然以剑法为线索探究过自己的身世,却遍寻不得。那么,这位冒充者是怎么仿出他的剑意、骗过包含认识他的魔修在内的众多神息高手呢?
仇谷阴忽然想起那位开阳城的丹师,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活着,又能否如对方所说,于秘境中再见。
他擦剑的手停了下来,体内循着经脉快速流转的灵力也放缓了速度。先前与数位交战留下的伤口已尽数愈合。仇谷阴调息完毕,思考着自己之后的行动。
决云尊者这一身份的震慑力远不如那冒牌货拉到他头上的仇恨强烈,接下来他必须蛰伏,尽可能在触及魇照前不与人交手。
山林中凶兽极多,若是绕道天弃山极东,走秘境边界,安全却太花费功夫。
改换行头是必须的。手中这把剑,也需伪装一二。
先前他借一七星城所属散修的身份入境,可惜制成那张画皮的镜鬼修为低下,用过一次便作废了。
等等。
按理说,仙魔二域都无人见过他真容?那么......
仇谷阴摸上黑色面具,扣住边缘的刹那,他的右手忽然凝滞。
以百丈深谷与峭壁相隔的山林之中,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道似曾相识的神识如游丝般探出,触及仇谷阴灵域的刹那又闪电般地缩回了试探的触角。
仇谷阴凝灵力于双目,顺着那丝神识退却的方向寻觅。在数里之外的密林中,有一道被繁茂枝叶遮挡的黑衣人影。
那人盘坐在地,身形与仇谷阴毫无二致。
他戴着一张浑圆无孔的面具,手中是一根与决云剑极为相似的漆黑长棍!
仇谷阴心中怒火翻涌,决云剑自行出鞘,以万钧之势朝那人直刺而去!
歘——
剑气所过之处,草木摧折,竟破出一条丈宽的路,将那冒牌货的身影直接暴露在仇谷阴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