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将先前准备妥当的物什归拢一番吗，从洞府中走出，费靖已经起了，正自井中打了水挑在肩上。原恨已搬来皎月峰后几度想替师父服其劳，都被费靖拒了，只能认下他这便宜师父独居太久，闲出了没苦硬吃的毛病。要是他知道连费靖打水的那口井里盛的并非从地脉抽出来的泉水，而是刻在井壁上的阵法凝结水汽而成，定要发誓再不管费靖成日做些脱裤子放屁的费劲事。

两只木桶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两头，费靖一步晃悠便是半捧水白白泼了出去。好在他那块方寸大小的菜地也饮不了多少水。即便如此，山坪上日日行走踩出的小道两侧也生出了不少野草，瞧着比地里的菜苗还绿些。

林相寻并不知道费靖来自的那个世界有个词儿叫“磨洋工”，他只觉得费靖这活儿干得叫他处处都不顺眼，心里刺挠。指尖一动，被灵力包裹住的水桶悠悠浮起，往竹舍屋后飞去。

费靖肩头骤然一轻，恍惚看到水桶自个儿赶在前面飞，大惊失色，急忙扛起扁担追在后头。等他追到后院，瞧见林相寻负手站在菜畦边，两个木桶也好好地立在泥土里，也不管气儿喘匀没有，立刻一溜烟跑上前，笑嘻嘻道：“真人。”接着便是滔滔不绝的一连串东峰长西山短：三住亭的菜鸟闹出了什么乱子、常青峰弟子眼底挂上黑眼圈是为那般、有几个不信邪的重行峰新人妄图以白刃对空手挑战弥清女弟子，被铁拳捶得丢盔弃甲嗷嗷叫。

看出他一边讲话，眼神还频频瞄向被阵风刮得东倒西歪的萝卜缨，林相寻背在身后的手指一勾，将灵力收回，转而在费靖脸上绕了几圈，堵住他的嘴。

“还梦秘境要开了，做些准备，你同我一道去。”

“唔唔，”费靖急忙扒开缠住口鼻的灵流。“不了吧真人，我还得照顾小孩儿呢，半大孩子可不能一个人丢家里，万一炸了厨房揭了屋瓦啥的，您看我都老久没敢迈出山门——”

“咩噫噫......”

林相寻眉梢挑起。心里则是毫不意外。

拴在灶房外的小羊连咩了好几声，似乎是已经洞悉自己逃不过下锅的命运，干脆扯开嗓子叫起来。一时整个山坪咩咩声不绝，引得昨日才痛失同伴的麻鸡也悲从中来，和着咩声咯咯咕咕地号丧。

费靖被一只岁数不足他零头的羊崽子当场戳穿，脸都绿了，神色尴尬得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又听林相寻轻笑出声：“不若你养条狗吧。”

那可真就是鸡犬不宁了。

“真人，那我能不能......”

“你说呢？”林相寻面上依旧是温煦如春风的微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费靖觉得自己还可以争取一下，哭丧着脸：“不是、真人，我不敢啊！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我是真给那针落林里面的玩意儿吓得不轻，现在看见风吹树叶都腿肚子打哆嗦，更别提秘境里的活物都是那样式儿的，到时候您万一不在旁边，我两腿一蹬吓厥过去，不就成了那些东西的盘中餐了嘛！”

费靖全然没察觉临门一通狡辩已暴露出自己对秘境有所了解的事实，林相寻却是听出来了。他早已看足了笑话，脸上的温和之色渐渐收敛。

缠绕在山间的风静止了。

田里的菜苗被定住般，不再颤动。一滴水珠刚从木桶边沿滑到桶腰，便怎么也落不下去。

在竹篱内闲逛的麻鸡不知何时全部失了声。羊羔紧贴着灶房的砖墙，匍匐在地，脑袋埋进腿间一动不动，只剩柔软光滑的皮毛随着呼吸微微战栗。

尚在前院读书的原恨已对此一无所查，忽觉手脚莫名发沉，连忙站起来蹦跳几步，见身体灵活得很，自言自语了声“奇怪”，拾起书又坐回大石上。

僵立在林相寻面前的费靖猛然吸入一大口气，好似整个人活过来般，又叫这口气冲得眼前阵阵发黑，就要栽倒下去。一只骨节分明、色如琼玉的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扶稳了。

“想好了吗？”

费靖眼珠艰难地朝下转动，盯着扶在肩上的手，仿佛看见了架在颈边的刀锋，背后已是冷汗涔涔。他呼吸了数回合，终于挤出个谄笑：“想好了想好了，咱无产者就是要生死不惧、抛头颅洒热血、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任真人您指挥，上刀山下火海——”

林相寻的手微微抬起，又轻轻拍了拍费靖的肩膀：“莫要叫我失望，去准备吧。”

“得令！”费靖脑子里已成了一团糨糊，手脚连带着抽筋朝林相寻敬了个礼。

错眼的功夫间，林相寻已然消失。费靖表情讪讪的，一步一挪回了竹舍。待他进了屋关上房门，两手摸瞎般在空中举了半晌，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风，扑通乱蹦的心终于跳得平稳了些，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哎哟我的亲娘啊，吓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