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屠刀倒旋血成字猪魂结阵破长渊
【引子】
诗曰:
屠刀倒旋血作墨,猪魂结阵字成河。
长渊非是黄泉路,原是人心欲壑多!
余湛送走三千亡魂化作漫天纸鸢乘风远去,银白灵马踏破满月崩裂的冥关隘口,方才修成的纸字道韵还萦绕周身不散,织、铸、剃、纸四道纹路顺着周身血脉缓缓周行,彼此交融互补,洗去一路闯关积攒的浮躁戾气。灵马四蹄方才踏出虚空裂隙,脚下一路铺就、由三千姓名凝筑而成的漫漫长路忽然消融,漫天细碎星屑簌簌坠落,落地刹那蒸腾起温热血气,顷刻汇聚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偌大血池。
池水不见阴曹血海刺鼻腐臭,反倒萦绕着市井熟食铺刚凝猪血的温润热气,水面凝着一层厚薄匀整的暗红血皮,酷似大锅放凉成型的血豆腐,风一吹便微微起伏。血皮之下,无数黑影往来窜动,人影蜷曲、兽影浮沉,其中密密麻麻全是小猪虚影,日复一日在水下碰壁回旋,时不时从血水深处传出闷闷撞壁之声,藏着跨越七世、积压千载的无尽怨屈。血色水珠顺着血皮纹路蜿蜒游走,一点点聚拢悬空,凝成一行由鲜活血珠篆刻的浮碑,字字沉沉砸入余湛识海:屠刀,秘术第五。倒旋血成字,猪魂结阵破长渊;一字一命债,一阵一魂还。慎用之,滥用者,血为字墨,永困长渊。诫语字字带着历代失败者的悲戚,无形中让整片血池被沉郁的怨气压覆。
血池正中央,一方饱浸千百年屠宰血气的老木案台自血水之中缓缓抬升,案板表层刀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皆是古往今来屠夫常年剁骨割肉留下的印记。一丈多长的巨型屠刀横卧案面,刀背宽厚如同老城青砖,刀锋却打磨得纤薄如柳叶,形制和早年魇市偶遇的屠夫郑三刀祖传屠刀同出一源,只是受秘境道法加持,体量倍增,宛若专为镇关行刑打造的神兵。案板四角,七名生着猪头人身的稚童屈膝跪伏在地,正是昔日千猪泪惨案里惨遭屠戮的七缕本命猪魂。昔日相见之时,它们泪眼滂沱、哀嚎不止,此刻尽数敛去泪痕,神色肃穆沉静,蜷起肉垫猪蹄,反复蘸取池中温热血水,以蹄代笔、以血为墨,在血皮之上工整书写“正”字,落笔横平竖直,严谨不输科举考场答卷,每落下一笔,便有一缕细碎魂息被锁进笔画之内,永世困于血皮不得脱身。
余湛缓步踏向案台,靴底轻触血皮,薄薄一层血膜微微凹陷,甜腥的血气顺着布面丝丝攀附。距案台尚有丈余,案上巨型屠刀骤然发出震耳嗡鸣,刀身挣脱案板束缚凌空倒旋,凛冽刀气吹散周遭氤氲血雾。诡异的是刀锋不朝向余湛,反倒调转刀柄对准他,锋利刃口反向冲着刀身自身,这般姿势,恰似等候来人握柄自割、以血肉抵偿宿债。
“新状元,接刀。”
七名猪孩身形分毫未动,稚嫩孩童的声线之内,混杂着历朝无数枉死生猪的哀嚎长叹,苍老沙哑层层叠叠绕着血池盘旋,“屠刀倒旋,便是以身引血,偿还累世杀生之债;精血落墨,一字对应一条陨落性命。七世轮回辗转,你前世累积宰杀生猪三千,欠下沉甸甸的生灵命债,唯有割自身精血,写满三千血字,才有资格踏破眼前长渊。”
余湛伸手握住厚重刀柄,甫一触碰,滚烫灼烫之感顺着掌心直冲经脉,灼热暖意恰好与皮肉深处扎根的铸字道纹遥遥共振,震颤之声隐于体内。他瞬间豁然了然,铁匠熔炉锻铁、塑形造物为生,屠夫挥刀宰牲、了结血肉为杀,铸与屠本是百业相生两极,一生一杀,本源互通,故而两道秘器道韵方能相互呼应。
“血字该依何法落笔,方能了结债业?”余湛强忍掌心灼痛,目光落向跪伏的七尊猪魂。
七双猪蹄同步蘸血重重落于血皮,遍地重复的“正”字缓缓褪去,七个血色名号次第浮现,串联起余湛生生世世的轮回宿命:第一世亥生,落地即被选定祭天牲畜,祭坛屠刀之下仓促殒命;第二世豕奴,自幼圈养,沦为豪门宴席珍馐,惨遭烹煮;第三世豚仆,秋后被屠,肉身腌渍成肉,充作冬日存粮;第四世彘徒,乱世沦为军粮,刀下草草收场;第五世猪倌,半生精心饲育群猪,晚年反被主人宰杀果腹;第六世肉票,因主人欠债抵债,活生生被剐割皮肉;第七世余问舟,侥幸脱胎为人,却要独自扛起前六世积攒的三千生猪血债。
“七世之中六世堕入猪身受苦,一世脱胎做人;世间银钱可抵俗世钱粮欠账,唯独生灵殒命换来的血肉债,亘古最难清偿。”七猪孩齐声诵念轮回谶语,回音在血池上空往复飘荡,“凑齐三千血字落笔,长渊封印方可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