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卷着槐花香扑在教室窗沿，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红笔数字一天比一天稀薄，我捏着笔的指腹反复摩挲纸页边缘，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书本，落在斜后方第三排那个低头演算数学题的身影上。许空念的头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白皙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咬着笔杆蹙眉思索的模样，我看了整整三年，从高一分班第一次撞见，到如今即将奔赴考场的盛夏尾声，心底藏着的那句喜欢，始终堵在喉咙，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教室里面喧闹嘈杂，前后桌互相传递纸条，讨论着最后几套模拟卷的难点，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不散六月燥热的空气，我桌肚里藏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是放学绕路去巷口小卖部提前买好的，玻璃瓶身凝着细密水珠，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原本计划等晚自习结束，拉着许空念爬上天台，借着漫天晚霞把心意摊开，我甚至在草稿纸背面打了无数遍告白草稿，措辞改了又改，生怕太过直白吓到素来骄傲内敛的她，又怕太过委婉，让她读不懂我藏了许久的心动。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布下绝境，几张藏在班主任办公室、由医院寄来的复查报告单，会彻底撕碎我对未来所有的构想。
最先察觉到异样是开春之后，以往体育课八百米长跑我永远稳居前列，可那段时间仅仅跑完半圈，胸腔就泛起撕裂般的闷痛，呼吸急促到眼前发黑，四肢发软无力，起初我只当是复习熬夜过度，压力太大引发的体虚，随便找借口跟体育老师请假，默默蹲在操场角落缓气息，视线依旧追着人群里奔跑的许空念。她体能不算顶尖，却从来不会半途放弃，哪怕落在队伍末尾，也会咬着牙一步步撑到终点，额角挂着薄汗，却笑得干净透亮，那样鲜活蓬勃的生命力，是后来深陷病痛泥潭的我，反复回想起来唯一的光。
母亲察觉到我的不对劲，连着一周看我食欲不振，夜里频繁盗汗惊醒，强行拽着我去往市中心医院做全面体检。我全程漫不经心，心里惦记着隔天要和许空念约定的天台碰面，排队等候时还在手机备忘录里规划告白流程，想着要把提前准备的星星手链分一半给她，两条拼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星轨，是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挑选的小礼物，打算当作定情信物。
初诊结果出来那天，医生单独把父母叫进诊室，关上房门谈话的间隙，我独自坐在走廊长椅，指尖无意识把玩着手链另一半银色星星，冰凉金属触感没能安抚心底莫名升起的慌乱。走廊消毒水气味浓重，来来往往皆是面露愁容的病患家属，我远远看见母亲走出诊室时，肩膀止不住发抖，眼眶通红，父亲攥紧拳头一言不发，两人刻意错开视线，不敢与我对视。那一刻，轻飘飘的不安第一次沉甸甸压在心上，我隐约猜到事情不会简单，却依旧抱着侥幸，只以为是普通的脏器炎症，服药调理一段时间便能痊愈，不会耽误高考，不会耽误我和许空念的以后。
复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各类抽血、影像、穿刺检查轮番上阵，父母瞒着我掏空心思遮掩，借口说是常规考前体检，怕我分心影响考试。我一边埋头刷题应对模考，一边抽空配合检查，疼痛发作的时刻就死死咬着牙忍耐，尽量不在许空念面前露出半点破绽。课间她偶尔会递过来一颗草莓大福，是她外婆亲手做的，软糯清甜，她歪着头问我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脸色总是发白，我只能扯出轻松笑意搪塞过去，说只是刷题熬太晚，多睡一觉就没事。她信以为真，叮嘱我注意身体，转身回去继续看书，望着她单薄温柔的背影，我攥紧手心，把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告白硬生生咽回去。我不敢想象，如果此刻告诉她我身体抱恙，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分心担忧，高考是我们两人约定好要并肩跨过的关卡，我不能成为拖累她前行的累赘。
确诊急性多器官功能衰竭的消息，在高考前半个月彻底敲定。医生直白告知预后极差，目前没有有效的根治方案，保守治疗最多撑不过深秋，短短数月的剩余寿命，像一把重锤砸碎我全部的期许。走出诊室的瞬间，初夏明媚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父母压抑的哭声在耳边回荡，我站在医院楼下梧桐树荫里，望着远处街道来往的行人，脑海里反复浮现许空念的模样。我们说好考完试一起去看海，说好每天傍晚在老巷槐树下碰面，说好以后一起留在小城读本地大学，闲暇时爬上天台看星星，一条条约定清晰罗列，可我的生命，连等到实现第一条的时间都未必足够。
无数个深夜躺在卧室床上，腹部、胸腔连绵不断的绞痛席卷全身，冷汗浸透被褥，我蜷缩着身体强忍呻吟，生怕隔壁房间父母听见更加难过。黑暗里摸出那条完整的星星手链，两颗星星紧紧靠在一起，原本预想一人一条，此刻看来格外讽刺。我无数次想要拨通许空念的电话，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告诉她我藏了三年的喜欢，告诉她我没办法兑现所有承诺，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无力落下。我太了解许空念，外表沉静自持，内心执着重情，倘若知晓我命不久矣，她一定会放弃备考，整日守在医院，沉浸在离别痛苦里无法自拔，她本该拥有光明坦荡的前路，不该被我短暂残破的人生捆绑束缚。
思来想去，唯一能护她周全的办法，只有让她彻底放下我，对我彻底失望、死心。只要她认定我变心远走，选择了别人，便能带着遗憾坦然开启全新生活，不用承受天人永隔的撕心裂肺。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疯狂在心底蔓延，哪怕过程要亲手刺伤自己最珍视的女孩，哪怕往后余生只剩无尽愧疚，我也别无选择。
最先想到利用的人是宋晚柠，同班女生，性格温和内敛，平日里对我颇有好感，从前我刻意保持距离，此刻却不得不主动靠近，制造暧昧流言。课间主动借笔记、放学顺路同行、刻意在许空念视线范围内说笑，每一次刻意的亲近，都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酸涩，心口如同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难以呼吸。可我必须硬起心肠，将冷漠伪装到底，从前会主动等候她放学，如今刻意绕路避开；从前会耐心听她讲解难题，如今敷衍摆手推脱；从前天台约定次次守约，如今屡次失约，给出的理由永远是和宋晚柠有约。
分班之后遥遥相望的距离，本是无奈之举，如今却成了我推开她的屏障。我刻意缩减所有主动搭话的机会，面对她疑惑试探的眼神，尽数回避闪躲，任由校园里关于我和宋晚柠互生情愫的传闻愈演愈烈。苏念柠作为许空念最好的闺蜜，私下找过我几次，质问我为什么突然冷淡，是不是欺负了许空念，我只能强装薄情，谎称自己对宋晚柠动心，早已放下从前懵懂的好感。苏念柠满眼不可置信，临走前满眼失望，我独自站在教学楼走廊，望着远处老巷的方向，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滑落，手背擦去泪水时，胸腔的痛感骤然加剧，疼得我扶着墙壁缓缓喘息。
高考结束那天，全城考生卸下重担，街道到处都是欢呼雀跃的学生，许空念早早守在考场门口槐树下，手里提着保温袋，装着她亲手做的解暑绿豆汤，眼里藏着期待，显然是记得我们考完一同上天台的约定。我远远看见她，心脏狠狠抽痛，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转向身旁的宋晚柠，抬手自然地搭住对方肩膀，装作亲密无间的模样。走到许空念面前时，我刻意语气疏离淡漠，告诉她接下来要陪宋晚柠置办出行物品，天台的约定作废，以后不必再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