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次同学聚会。
那是油画系几个高年级学生组织的跨年聚餐,地点在学校后门的一家川菜馆。
裴青苗本不想参加,但听说顾惜会去,她便去了。
酒是廉价的梅子酒,装在塑料壶里,甜得发腻,后劲却极大。顾惜坐在她对面,穿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入学时长了许多,垂在肩上。
几轮酒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在油腻的桌面上旋转,瓶口几次掠过裴青苗,又几次停在她旁边的人面前。
她暗自松了口气,又隐隐失落,散场时,夜已经深了,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裴青苗扶着微醺的顾惜走在最后,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能闻到顾惜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道,是一种类似山茶花的香气。
走到宿舍楼下的阴影里,顾惜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然后她倾身向前,吻了裴青苗。
那个吻带着梅子酒的甜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裴青苗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顾惜的嘴唇很凉,很软,带着轻微的颤抖。
几秒钟后,顾惜退开,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裴青苗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触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另一种体温的印记。
此后四年,她们维持着一段隐秘的地下恋情。
裴青苗在校外租了一间带阁楼的公寓,有天窗,晚上能看见星星,那里成了她们的据点。
她们很少谈论未来,因为未来对她们而言是一种奢侈的幻觉,她们只是贪婪地珍惜当下的每一分钟,像两个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共享同一壶水。
裴青苗会在顾惜睡着后,借着月光数她的睫毛,她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这种幸福是偷来的,迟早要结束。
她太清楚耿润倩的底线——裴家可以容忍一个形婚的丈夫,可以容忍一个冷漠的合伙人,但绝不能容忍两个同性恋同时出现在一个家庭里,她是必须被矫正的污点。
然而,裴青苗的身份注定了她无法完全隐身,她是校内知名的富二代,容貌姣好,举止得体,身后永远跟着一串追求者,那些人送花,送包,在宿舍楼下用蜡烛摆成心形,在论坛上发帖表白。
其中,王琅是最执着的一个。
王琅出身中等收入家庭,经济状况足以支撑其攻读艺术学科的基本开销,但远谈不上宽裕。
他考入天府美术学院,凭的是刻苦,面容俊朗,举止得体,更关键的是具备一种罕见的认知能力——能将赤裸的野心转译为世俗语境中的“上进心”。
他看上了裴青苗,第一眼就知道她的价值不在她本人,而在她背后的裴家,在奥瑞雅医疗集团。他开始追求她,送限量版的画册,在女生宿舍楼下用蜡烛摆成心形,在酒会上为她挡酒。
裴青苗拒绝得很干脆,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她把那束九十九朵玫瑰扔进了垃圾桶,当着王琅的面,一字一顿地告诉他,她不可能喜欢他。
但王琅没有放弃,他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等待时机。他开始注意到裴青苗的异常——她从不和任何男性单独相处,她总是在人群中寻找某个特定的背影,慢慢的,他发现了裴青苗的秘密。
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不是爱情的机会,是交易的机会。
裴青苗开门见山,提出了一笔交易——她每月支付王琅一万元人民币,条件是他扮演她的公开男友。王琅需要陪她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需要在她母亲打来电话时适时地出现在背景音里,需要为她掩盖真实的感情伴侣,作为交换,他会获得进入裴家社交圈的门票,会获得奥瑞雅集团实习的机会,会在毕业后得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王琅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裴青苗的手。那不是一个恋人之间的握手,是两个商人在合同上盖章。
此后四年,他们维持着这种公开的、虚假的恋人关系,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出现在各种聚会上,像一对完美的校园情侣。
班主任后来回忆这段往事时,表情复杂,她记得裴青苗曾再次找到她,倾诉那种撕裂感——她一边要扮演王琅的女友,一边要守护顾惜的秘密,像走在一条绷紧的钢丝上,随时可能坠落。
班主任试图安抚她,但这一次,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班主任知道,裴青苗以为自己在控制局面,实际上,她只是在延迟一场必然的崩塌。
至于杜若舟,他是油画专业同年级的另一个男生,来自天府市本地,家境优越,性格内向,画画极有天赋。
据同届校友回忆,杜若舟在大二下学期曾对王琅产生情感依恋,并在一个深夜的宿舍楼道里向他表白。王琅的反应不是拒绝,而是羞辱。他在第二天把这件事当作笑料讲给所有认识的人听,然后带头对杜若舟实施了系统性的排挤和欺凌。
杜若舟的画具被扔进厕所,他的床铺被泼上墨水,他在食堂里独自吃饭时,会有人故意把餐盘摔在他旁边。他的精神状况迅速恶化,开始出现幻听和自残行为,手腕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疤痕。
本科毕业后,他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中,去向不明。
布复虑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听完这段叙述,他面前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图景——裴青苗,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女孩,用金钱购买了一个虚假男友,以保护自己真实的爱情。顾惜,一个叛逆,浑身傲骨的画家,被一场公开的羞辱驱逐出境,王琅,一个野心勃勃的投机者,用婚姻作为跳板,最终坠马身亡。杜若舟,一个被碾碎的暗恋者,消失在社会的缝隙里。
班主任最后说,毕业典礼那天,她也在场。
她看见耿润倩带着两个助理,从礼堂后门冲进来,径直走向坐在后排的顾惜,耿润倩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助理抓住顾惜的头发,把她的脸固定住。
然后她扬起手,扇了四个耳光。声音很脆,像瓷器碎裂,整个礼堂瞬间安静。
顾惜没有哭,没有挣扎,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而裴青苗,就站在几步之外,穿着学士服,手里还捏着学位证书,她看着这一幕,双膝一软,跪在了母亲面前,她没有看顾惜,只是低着头,反复说着对不起。
那不是对顾惜说的,是对耿润倩说的,是对裴家说的,是对她无法摆脱的命运说的。
顾惜在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学校,她没有回宿舍,没有带走任何画具,只背了一个很小的包,此后十二年,再无音讯。
布复虑走出天府美术学院的红砖楼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校园,他站在银杏树下,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跪下去的女孩,那个在十二年后以无头尸体的形态跪在山茶花树下的变性人,可能有关系。
许君竹躺在酒店大床上,手机支在枕头边,她将酸胀的脚埋进热水盆,手指机械地揉着小腿。今日看地皮,开会,被赵津河抓着看画,微信步数两万多。
屏幕里,贺收的脸被凌川落地窗外的山光映得清亮,画面切换,贺平安抱着布忧在套房客厅里晃,小家伙咿咿呀呀伸手,口水亮晶晶挂在下巴上,镜头再扫,许君竹的妈妈和贺收的父母坐在藤编沙发里,研究明天的行程单,地陪安排的路线很对他们胃口,没人喊累。
贺收在镜头里比了个手势,示意家里六个旅客精神状态满格。
正说着,门铃响了,许君竹趿着拖鞋走到门边,俯身凑近猫眼,赵津河和白谨站在光晕里,赵津河怀里抱着一只硕大的藤编果筐,水蜜桃堆得冒尖,果皮覆着细密的茸毛,在走廊暖光下泛着柔润的绯红。
许君竹朝屏幕那头挥了挥手,算是道别,指尖刚落下便切断了视频,她起身,拧开门锁。
“家里人都到凌川了?”赵津河将果筐搁在桌上,“我们刚去夜市买的。”
许君竹的目光落在水蜜桃上,指尖拨了拨筐沿的茸毛,随口应道,“是啊,今天到的。”
话音未落,她伸向果筐的手突然悬在半空,她没向赵津河透露过家人的行程,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从桃子移到赵津河脸上,那眼神从散漫瞬间切到审视。
赵津河正弯腰坐进沙发,抬眼撞上她的视线,忽然笑了。
他顺势陷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对白谨笑道,“我说什么?她最多三秒就能识破。赶紧,两百!”
白谨脸上露出无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你赢了。”
许君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你们?”
赵津河歪着头,刚才那种温润的笑意从他脸上潮水般退去,眼神里突然闪过一道锋利的光,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终于露出了锋芒,“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他腕上的沉香木珠轻轻磕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只猴子。”他声音不大,却填满了整个房间,“不过我是第三只。我希望——你是第四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