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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山茶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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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郑重点点头,把报告塞进他手里,“骨盆形态、前列腺残留、DNA核型,变性人绝对没错。你们排查人口时,不能只盯着女性名单,得往做过性别重置手术的男性身上查。手术做得很高明,如果不是解剖,单靠尸表和衣着,几乎不可能发现。”

布复虑核对今日行程——复调画廊经营者高桥素爱与奥瑞雅医疗集团耿润倩均列于询问名单,接机场调度通报,耿润倩所乘航班延误,预计凌晨抵达天海市,不具备连夜询问条件。

经调整,耿润倩的询问推迟至次日。布复虑与小周先行前往复调画廊,对高桥素爱进行例行调查。

复调画廊位于天海市老租界区一条梧桐道的尽头,门脸低矮,两扇铸铁门自然生着锈,没有招牌,只在门把上方嵌着一块掌心大小的黄铜铭牌,上面刻着“复调”二字。

推门进去,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素土间,地面是压实的细粒河砂,踩上去有干燥的摩擦声,脱鞋踏上高起十厘米的木台,脚下是百年老松木的企口地板,接缝处被无数鞋底磨得圆润,只覆一层哑光桐油,木纹里沉淀着多年的足迹与光阴。

空气里先传来的是旧木与墨锭混合的气息,极淡,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慢呼吸的质地。

正厅挑高五米,四面是清水混凝土的浇筑墙,模板留下的螺栓孔整齐排列,像某种未加修饰的密码,西侧整面是高桥素爱的大幅岩彩,以胡粉为底,层叠的矿物颜料在和纸基底上形成极薄的结壳,在滤光窗投下的天光里,那些青金石与孔雀石的颗粒会随观看角度发生极其微妙的色变,像一片被冻结的深海,安静却暗含涌动的力量。

东侧对称的位置,悬挂着高桥井的墨系列,墨汁在亚麻布上形成龟裂的肌理,黑色裂隙间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像大地深处沉默的伤口。

展厅中央没有隔断,只以两道低矮的胡桃木长台划分动线,台上零星放着井的陶制雕塑,粗陶表面保留着柴烧的焦痕与流釉,形态极简。

长台之间的空地铺着一块手工编织的布,靛蓝底色,经线有一道刻意的偏移白线,那是织机上的失误,却被保留下来。

阳光从西侧高窗的三层和纸滤进来,变成一种有重量的乳白,斜斜地切过空间,在地面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游动,仿佛整个空间在无声地呼吸。

北侧墙面有一方凹陷,地面抬高,铺着一块边缘微卷的蔺草席,席上只放一只残缺的建盏,被三根细铁枝托住,黑色的釉光在幽暗里很安静,缺了口的弧度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圆满。

整个空间不说话,每一寸都在施加一种温和的压力——它不解释,不引导,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而这种沉默本身,就有一种端庄的重量。

高桥素爱站在西侧高窗的光痕里,她很高,肩线平直,颈项修长,麻本色的素袍没有任何装饰,衣料垂坠,腰间只系着一条极窄的暗色腰带,她立在那儿,整个人仿佛是从画廊的清水混凝土墙里生长出来的,带着墙体本身的素净。

她的脸很小,下颌线条收得极精致,五官是清淡的,眉色浅淡,一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型微挑,眼距略宽,瞳孔颜色很深,看人的时候不躲闪,也不聚焦,带着一股陈旧清冷,鼻梁挺直秀气,唇色很淡,薄而线条清晰。

黑发很长,没有染烫,直直地垂在腰际,发尾被光线照得泛出极浅的栗色。

整个人像是从宋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身上没有珠宝,没有香水味,只有一丝极淡的墨锭与旧纸的气息,和画廊里的空气融为一体。

她略矮于布复虑,目光平视时恰好停在他喉结下方一寸,“您好,布警官。”开口竟是标准的中文,音色低而净。

“您的中文,很好。”布复虑赞叹。

“我本就是中国人。”她侧过身,麻本色的袍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和高桥先生结婚后,才改了国籍,随了他的姓。”

她将布复虑和小周引向展厅尽头那扇隐蔽的槅门,后面是一间光线更暗的茶室,茶室在画廊最深处,光源来自屋顶的天井,光线经三层和纸滤下,在榻榻米上投出一方安静的亮。

“高桥女士,正如电话里沟通的,耿青苗死亡前最后一通语音电话,相对方是您。我们需要了解通话的具体内容,以及当时她是否表现出任何异常。”布复虑问。

高桥素爱正屈膝点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对于青苗的死,很遗憾。”

布复虑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她在去年夏天向我订了一幅油画。”高桥素爱重新拾起茶勺继续点茶,“本来这个月底就能完成。”

“案发时,您在哪里?”布复虑问。

“在画廊。”高桥素爱答得没有迟疑,“那天有一批从日本运来的烧陶工具送到,我在工作室整理到很晚。后来宿在画廊,没有离开。”

“您的爱好很广泛,”布复虑问,“除了画画,还烧陶?”

“我最出名的是画作,陶艺也算精通,”高桥素爱说。

“有人可以证明吗?”

“小工可以。他帮我卸货、登记,凌晨两点还在茶室给我煮过饭。布警官需要,我现在可以叫他来。”

“暂时不需要,耿青苗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什么异常?”布复虑问。

高桥素爱思索片刻,“没有。我们主要以微信沟通,绝大部分都是对画作和灵感的看法。”

布复虑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对了,耿青苗定的那幅画,方便给我们看看吗?”

高桥素爱随之起身,“当然可以。”

画布以沉静的鸦青为底,一片白色山茶花丛自左下向右上蔓延,浓绿的革质叶片以刮刀厚涂,堆叠出蜡质光泽,叶脉隐于暗部,花朵不以纯白直给,而是钛白罩染珍珠灰,边缘融入底色,像未完成的雪,花丛深处几朵将谢未谢,露出淡黄花蕊,是画面唯一的暖色。整体笔触克制,这片花丛看起来像被时间封存的标本。

布复虑面部肌肉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心里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卧槽,白色山茶花,无头女尸发现的地方也是这种花!

布复虑进门时,连弯腰换鞋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他径直蹭到婴儿床边,伸出食指让儿子攥着,那软绵绵的力道一缠上来,他才觉得自己又活回了人间。

“老布,你最近很累吗?”贺平安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他。

“真的太累了,你说我辞职好不好?”布复虑头也不抬,“最近真的不想干了。”

“我从一开始就希望你辞职啊。”贺平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警察这行社会地位是挺高,但又累又危险,图什么?你也跟我哥似的,开个修车行,起码不用半夜接电话。”

布复虑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一下。

“哎,咱们好久没一起玩了,周末约个球?”贺平安忽然来了劲,“你也放松放松。”

“你这还没出月子呢,能去么?”布复虑抬起头。

“我看着你们打啊!”贺平安已经摸出了手机,“天天在家憋着我都要疯了,就放放风,不动总行吧?”

许君竹一听贺平安要出门,条件反射似的,“等等,你出月子了吗?能打球?”

直到贺平安承诺,“只看不打”,许君竹才同意这个安排。

周末,车子停在一片旧厂房改建的球场前,贺平安预定的球馆名字很搞笑——“双误青年网球中心”。许君竹目光扫到前台那个穿运动服、正低头给球拍穿线的男人,整个人愣在原地。

“小赵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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