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医生走进来,穿着手术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护士介绍,这是周主刀。陆泽想坐起来看清他的长相,但麻醉已经起效,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潮水推回沙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等我醒来,我就可以站在舞台中央了。
醒来的时候,陆泽感到鼻子被什么东西紧紧勒住,那是夹板和绷带,他想呼吸,但空气进不来,或者说进来的方式变了,他只能用嘴呼吸,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手术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告诉他手术很顺利,膨体和支架已经植入,现在只需要静养,等待消肿。
他试着动了一下头,立刻感到鼻梁深处传来一阵钝痛,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压迫感,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受到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是有人把一团不断吸水膨胀的海绵塞进了他的鼻子。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睡,他半坐着,枕头垫得高高的,但没用,嘴呼吸久了,喉咙干得像着了火,他喝了很多水,但很快又渴,凌晨三点,他按下呼叫铃,护士过来看了看,说术后肿胀是正常的,给了他一片止痛药,让他再忍忍。
止痛药让他短暂地昏睡过去,他醒来时,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是冷汗,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再次按下呼叫铃。
这一次护士来得稍慢了一些,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
护士说可能是术后低烧,正常的,给了他一片退烧药,陆泽吃了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天快亮了。他想起自己那条朋友圈,想起评论区里的期待,幻想自己站在舞台中央。
第二天的情形变得更糟了,陆泽感到呼吸困难,不是那种因为鼻塞而用嘴呼吸的不便,而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空气不足,他的胸口发紧,每一次吸气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仿佛空气变成了某种黏稠的液体,只能一点点地挤进肺里。
他试图坐起来,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让他重新倒在床上。他的视野开始边缘模糊,像一台失焦的相机。
他按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明显慌了。
护士叫来另一个护士,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其中一个跑出去打电话,陆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他只感到鼻子里的膨体像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压在他的脸上,压向他的脑腔。
他开始感到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从鼻梁深处辐射开来的胀痛,像有人用一根钝器在他的颅骨内侧反复敲打。
一个医生走进来,不是周主刀,是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看起来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
他看了看陆泽的眼睛,用听诊器听了他的心肺,然后问了几句他昨晚的情况,他的表情有些迟疑,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陆泽还是能听到一些片段。他听到“栓塞”两个字,然后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陆泽开始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血液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不知道栓塞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好词,他想起手术前签的那份同意书,想起密密麻麻的小字里那些他从未认真读过的风险条款。
奥瑞雅医美开始慌乱,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医疗急救,而是一种掩盖式的慌乱。
他们给陆泽做了简单的检查,然后迅速决定转院,不是因为他们救不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他死在这里,转院的过程很快,一辆救护车在地下停车场等着,陆泽被抬上担架,推进车厢。
救护车在天海的街道上疾驰,陆泽全程意识清醒,他盯着车厢顶部的金属把手,他忽然想起很多往事。他想起艺校排练厅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他每次经过都会下意识侧脸。
他想起母亲炖的排骨汤,想起父亲拍他肩膀时的力道,想起那条朋友圈下面几十条期待他「更好样子」的留言,他开始后悔。
天海中心医院急诊室的医生接过他的病历,看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就变了。
他叫来耳鼻喉科主任,又叫来ICU医生,三个人围在陆泽的病床前,陆泽听不清他们的话,但他能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事情的严重性。
CT结果出来了——鼻背动脉栓塞,范围正在扩散,膨体材料植入时可能损伤了血管,导致血栓形成,血栓顺着血管进入脑部,引发了缺血性脑损伤。
同时,鼻腔内严重感染,白细胞计数飙升,医生说,需要立即手术取出膨体,并做抗凝治疗。
陆泽被推进手术室之前,紧紧抓住了护士的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发不出一丝声音。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取出的膨体被送去做病理分析,那是陆泽鼻腔里那块“上镜线”的实体——一块白色的人工材料,边缘已经被组织液浸润,表面附着着暗红色的血块。医生们在手术记录上写下——植入物位置偏移,血管损伤,局部感染,全身炎症反应。
陆泽被送进ICU,他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心电监护、输液管、导尿管。
他的脸肿得变形,完全看不出手术前的样子,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陆建国当时在一个饭局上,电话是妻子打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说儿子在抢救,让他赶紧来中心医院。他打车来的路上,一直在催促司机加速,到了医院,他冲进ICU区域。
第三天下午,陆泽的血压开始下降。医生们进行了抢救,监护仪上的曲线一次又一次地挣扎,然后归于平缓,每一次波动,都像是在用一根线把生命从深渊里拉出来,但线太细了,终于断了。
医生走出ICU,宣布死亡的时候,陆建国站在那里,嘴唇发白,他的妻子已经瘫在了地上。
陆建国坐在ICU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他只记得同意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术后风险包括但不限于感染、出血、栓塞、组织坏死,严重者可危及生命。
那行字比前面所有的条款都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把它当成排版上的瑕疵。
他的儿子死了,死于一次被宣传为——微创、安全、睡一觉就完成的鼻整形手术,他死于一块价值五万八千八的膨体材料,死于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长相的主刀医生,死于一份他签了字却从未读懂的同意书。
陆建国在第二天一早去了奥瑞雅医美。
他没有带律师,没有带任何证件,只带了那份手术同意书的复印件。他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冲进大厅,前台拦住他,问有没有预约。
陆建国没有回答,径直往里走,保安从角落里走出来,试图拦住他,陆建国一把推开了保安,力道大得让对方踉跄了几步,他站在大厅中央,吼了一声——叫你们院长出来!
整个大厅安静了下来。等候区里的顾客纷纷抬起头,手里的杂志停在半空中。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您好,我是奥瑞雅的院长,姓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陆建国盯着他,“我儿子死了。三天前,在你们这里做的鼻子,昨天死在中心医院。”
裴院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他说,“深表遗憾。我们一定会积极配合调查,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这四个字像一根火柴,点燃了陆建国积压了三天的全部怒火。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ICU里那个肿得不像人样的儿子,想起妻子瘫在地上尖锐的哭声,想起那份同意书上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风险条款。
他一步跨上前,右手握拳,狠狠砸在裴院长的脸上,裴院长向后倒去,撞倒了前台的香槟金色花瓶,玻璃碎片和鲜花散落一地,他的眼镜飞了出去,镜片碎裂,鼻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滴在白色的衬衫领子上。
保安冲上来拉陆建国,陆建国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甩开保安,又补了一脚,踢在裴院长的肋部。
他弯下腰,揪住陈院长的领带,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听着。老子就这么一个儿子。你把我儿子弄死了,我让你全家给我儿子陪葬。你老婆,你孩子,你老子老娘,一个都跑不了,我陆建国说到做到!”
裴容与报警后,起初坚决要求追究陆建国刑事责任,但法医鉴定其伤势为轻微伤,未达刑事立案标准。裴容与念及陆建国刚失独子,情绪失控,且自身伤势显著轻微,最终向公安机关出具书面谅解书。
公安机关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对陆建国处以行政拘留十五日。
同年裴容与因肝癌病逝,朋友陆续劝陆建国——人死如灯灭,新仇旧恨,该散了,日子要往后看。
陆建国听着,始终不能释怀——他想要裴容与全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