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虚掩，推开就看见浴缸里浮着一层淡红色的水，耿青苗仰面浸在里面，左手垂入水里，右手搭在缸沿，水面已凉透，她当场瘫坐在地，旋即报警。

布复虑听完，没说话，将笔录本还给民警，沿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上，木质踏步在脚下发出空心的回响。

主卧套间约六十平方米，分睡眠区与卫浴区，中间以一道半透明的夹丝玻璃隔断。

睡眠区床铺整洁，床单为亚麻原色，未见睡压褶皱，枕头仅余一只，平置于床头正中。

布复虑目光在那只枕头上停了一瞬，三天前刚死了丈夫，双人枕配置便撤成单只，这速度未免太快。

他拉开衣柜滑门，挂杆上清一色女性衣物，真丝衬衫、羊绒大衣、运动套装按色系排列。下层抽屉内衣裤与丝巾叠放整齐，未见男性衬衫、领带、皮鞋或任何男性用品，蹲身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并排放着几件成人器具。

洗手间台面仅有一套洗漱用品及电动牙刷，旁侧搁着几支未拆封的护肤小样与一瓶女士香水。镜柜内是卷发棒与面膜，未见剃须刀、男士洁面或第二套牙具。

整套主卧未见任何男性生活痕迹，像一间从未被共享过的单人套房。

夹丝玻璃后，浴室面积约二十平方米，地面铺着哑光黑色岩板，墙面是白色大理石，中央是一座嵌入式浴缸，白色人造石材质，长约一米七，宽七十厘米，缸体与地台无缝衔接。

浴缸内水体约蓄至三分之二，因长时间静置及皮肤组织液渗出，水面已不复清澈，呈淡粉红色，透明度中等，能隐约看见水下耿青苗的身体轮廓。

耿青苗仰卧于浴缸中，水位恰没过锁骨，下巴微扬，嘴唇半张，因长时间浸泡而显得异常苍白肿胀。她穿着一套象牙白色的睡袍，袍襟散开，腰带漂在水面上。头发原本盘在脑后，有几缕散落，浮于水面，被血渍染成淡红色。

老郑绕至浴缸右侧，开始系统观察，尸僵已完全形成，累及全身各大关节，手指呈痉挛性强直，因长时间浸泡于水体，尸斑呈现特殊形态——背部及受压部位皮肤因水压抑制血液坠积，且角质层吸水膨胀，呈鸡皮样苍白色，未受压部位可见淡紫红色斑片，指压褪色缓慢，去压后复现迟缓，尸斑进入浸润期的特征。

角膜混浊度中等，瞳孔散大，直径约五毫米，对光反射消失。口唇及指甲床苍白，与水体低温导致的末梢血管收缩及失血性贫血相符。

“估计死了八小时以上了。”老郑对布复虑说。

老郑开始提取现场生物物证，他先将浴缸排水阀打开，水体以极缓的速度下降，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随着水位降低，耿青苗的身体逐渐显露，睡袍因吸水而紧贴躯干，勾勒出极度消瘦的轮廓，锁骨与肋骨在湿透的丝绸下清晰可见。

水体排尽后，缸底沉积着一层极细的淡红色絮状物，是血浆蛋白与水体混合后凝固的薄膜，以及浸泡过程中脱落的表皮碎屑。老郑用吸管提取了水样，又刮取了缸壁附着物，分别装入贴有标签的物证袋。

尸体被装入恒温尸袋运回解剖中心，布复虑留在现场，继续系统勘查。

客厅挑高六米，北面一整面落地窗，晨光从纱帘缝隙透进来，将沙发的轮廓照得轮廓分明，茶几上摆着一只未喝完的红酒杯，杯底剩约一指宽的酒液。

沙发座面上摊开一本拍卖图录，页面停留在第两百七十四页，一幅名为《降红》的抽象表现主义画作，大块朱红与暗褐在纸面上炸开。

布复虑戴上手套，将图录合上，看了看封面，这是三个月前天海市艺术品拍卖会的预展图录，由天海新区一家名为“复调画廊”的机构联合印制。

技术科随后对红酒杯进行微量物证提取，杯口以光学方法提取唇纹一枚，完整清晰，待与死者生前样本比对。杯底残留酒液，提取后密封送检，待实验室气相色谱定量分析。

茶几及沙发区域经粉末刷显与多波段光源扫描，未检出第二人指纹或生物检材，但布复虑以侧光观察台面，发现一处约十厘米乘五厘米的微弱擦拭痕迹，方向呈单向弧形，对应常用抹布擦拭轨迹，提示该处曾被人为清理。

外围调查组同步展开，两名侦查员走访小区门卫，调取近七日耿青苗的访客登记及电子门禁记录——昨日十七时五十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访客登记信息为张宇，身份证号尾号3314，车牌尾号2629。系统显示该车于二十时三十分驶离，停留时长约两个半小时。

门卫回忆，该男子戴深色墨镜、黑色棒球帽与口罩，身形瘦削。登记时态度谦和，主动道谢，离场时亦点头致意。全程未摘口罩及墨镜，面部特征未能辨识。

经核实，身份证信息在公安人口信息系统中亦无对应记录，系伪造，那辆车牌号经交管平台查询，对应车辆为一辆已报废的出租车，号牌三年前即被注销，系套牌。

无影灯亮起，尸体仰卧于不锈钢解剖台上。

老郑主刀，沿胸腹联合切口逐层分离，死者皮下脂肪厚度正常，肌肉未见明显消耗，与三十岁体型基本相符，心包完整，心脏表面未见明显出血，心肌色泽正常，腹腔脏器位置正常，未见明显移位或破裂。

老郑首先处理左腕，他将左臂固定于解剖台侧板，在放大镜与强光手电下重新检视那道唯一创口，伤口位于左腕内侧，长约五点五厘米，创缘整齐，创角双锐，创壁光滑，无表皮剥脱及组织间桥，提示锐器一次性切割，桡动脉、尺动脉及正中神经干完全离断，断端整齐呈斜面，骨皮质可见线性划痕。

“右手割自己左手，刀刃朝向身体，从掌侧下刀，发力往怀里拉，刀从大拇指侧往小拇指侧拖。”老郑用解剖刀柄轻点创腔走向，“正常应该是大拇指这边稍浅，小拇指那边略深，越拖越狠，边上还会留几道试探的浅痕。但她这伤口外深内浅，像是反手割自己——右手反扭着割左手背，别扭不说，根本使不上劲，更不可能一刀切断双侧动脉和神经。”

他继续检查尸体其他部位，颈项部、胸腹部、背部及四肢未检见其他明显损伤，无皮下出血、无表皮剥脱、无骨折体征。

布复虑立于解剖台侧，老郑沿胃大弯剪开胃壁，内容物约两百毫升，呈食糜状，可见未消化固体残渣，散发明显乙醇气味，以无菌容器提取胃内容物及心血样本，标记后送理化实验室做毒物筛查与血液酒精定量检验。

随后老郑转向盆腔，以无菌拭子提取□□拭子、宫颈刮片及外阴冲洗液三份样本，分装于无菌试管，同步提取□□拭子与口腔拭子，作为常规性侵排查程序。

老郑将样本递予助手，“按程序送DNA实验室，做STR分型，同时做酸性磷酸酶和PSA检测。”

三日后，DNA实验室报告返回。

□□拭子与宫颈刮片中，酸性磷酸酶呈弱阳性，PSA检测临界值，提示确有男性□□成分。

但显微镜下未检出完整精子，仅见大量精子头部残片，形态破碎，无尾部结构。尝试提取头部核DNA进行STR分型，因长时间水体浸泡及死后组织自溶，DNA链严重降解断裂，模板量不足，多次扩增后位点缺失，无法构建完整基因图谱，亦无法进入比对程序。

结论——可确认存在男性□□遗留，但遗传信息已灭失，无法判断该遗留系生前形成还是死后污染，无法溯源。

老郑把报告拍在布复虑面前，“死亡方式目前无法确定，尸体自残逻辑留痕，但尸体表面亦未检见典型他杀伴随的约束伤、扼压伤或搏斗伤，现场亦缺乏第二人直接生物痕迹。法医学上可倾向排除自杀，但尚不足以直接认定他杀。最终定性，得靠你们现场重建和侦查证据来补全。”

布复虑皱了皱眉，“你这个结论，太他妈狡猾了，等于什么都没说，倾向排除自杀却又定不了他杀，等于怎么说都是你对呗。”

“尸体本身呈现的就是这种不确定状态。我只能给出这种可左可右的论述。”老郑接着说，“不过老哥可以赠给你一句话，大概率是他杀。”

贺平安——耿青苗也死了，你说是谁干的呢

对面人——母鸡母鸡啊，我准备休假了，会失联十天，有事儿直接找老板

贺平安——尊嘟假嘟？祈祷十天之内不要出事，我不想面对老板的死鱼脸

对面人——哈哈哈，你不觉得老板像一个动漫人物么

贺平安——哪个动漫人物

对面人——灌篮小将的氷川徹

贺平安——嗯，有点，至少都是面无表情的

对面人——不说了，装箱去了

贺平安——一路平安，886

对面人——886